宋焱盯着那点花粉,指尖慢慢收紧。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藏在贴身布缝里的白色菊花花瓣,就是当初他留在空屋窗台引错方向的那一片。
指尖捻开花瓣,花粉落在掌心里,和墙头上蹭下来的那一点对比,纹路颜色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房东大婶偶然蹭上去的。对方早就找到了他,一路跟着他到这里,故意留下标记。
宋焱把花瓣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往烂泥镇市集走。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既然对方不想现在露面,他就陪对方耗着。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疼,烂泥镇市集人挤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汗味麦酒味,飘得满街都是。今天正好是每周一次的大集,沿街摆了大大小小上百个摊子,从生鲜蔬果到旧衣兵器,什么都有。
宋焱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混在人流里慢慢走,脸上沾了一点灰,看起来和普通走街串巷的货郎没两样。没人会把他和王宫传出流言的幕后黑手联系到一起。
他算准了时间,奈德派去抓培提尔·贝里席的北境骑士,肯定会从这条街经过。
卖酒小贩的摊子就摆在街中央,位置正好在酒馆门口,是骑士必经的路口。陶酒坛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蒙着粗布,酒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不少人围在摊子边打酒。
宋焱绕到摊贩侧面的巷口,距离摊子刚好七米,正好在他能力的范围里。
今天他的弱化版Geass冷却刚好刷新,正好用在这儿。
他靠在巷墙上,假装低头系鞋带,手揣在怀里,悄悄发动了能力。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空气缠过去,落在卖酒小贩身上。
小贩正给客人舀酒,手顿了一下,舀满的酒晃出来洒了半碗。他刚要开口道歉,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指头昨天刚跟兰尼斯特密使见过面!”
整条街的喧闹都顿了一下,不少人转头看过来。小贩自己也愣住了,手里的铜酒勺掉进陶碗里,叮当作响。
“早就跟瑟曦私下结盟了!”
第二句话喊出来,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小贩瞪着眼,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喊出这些话。
宋焱系好鞋带,直起身,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悄悄往酒馆门口挪。Geass效果已经消失,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人群里跟着抬头看,脸上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好奇。
没等多久,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四个穿着北境锁子甲的骑士按着剑走过来,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热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领头的骑士正好听见刚才小贩喊的话,脚步猛地停住,转头看向卖酒小贩。
“你刚才说什么?”
卖酒小贩挠了挠头,一脸懵。
“啊?我说啥了?我刚才正舀酒呢,啥也没说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干了,七嘴八舌插嘴。
“你刚喊了!说小指头跟兰尼斯特密使见面!”
“还说跟王后结盟了!这么大声音谁没听见!”
小贩更懵了,拍着大腿想不明白,自己好好卖酒,怎么会平白无故喊出这些话。
领头的北境骑士皱起眉,转头和身边三个骑士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本来就是奉奈德的命令,去培提尔·贝里席的酒馆拿人对质,半路上听到这么一句话,任谁都会多想。
“我们走。”领头骑士沉声道,四个人继续往酒馆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
宋焱混在人群里,看着骑士的背影,指尖轻轻蹭了蹭怀里的铜牌。
这一把火添得刚刚好。本来奈德就已经怀疑培提尔,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来,就算是小贩无心之失,也足够让北境骑士心里的怀疑再添十分。
他悄悄挤出人群,绕到酒馆后面的窄巷,贴着墙根往里面走,准备找个高处偷听对质。刚走两步,怀里的铜牌突然发烫,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温度。
宋焱心里一动,找了个柴火堆挡住身子,掏出铜牌和记事本子。
他把本子封皮的缺角对上铜牌边缘,每一道纹路都严丝合缝,正好拼出完整的一块。铜牌背面原本只有指向红堡偏院的暗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暗纹又往前延伸了一段,直直指向酒馆后院的水井位置。
宋焱攥着铜牌,心里转得飞快。从他拿到这枚铜牌开始,每次他往前走一步,铜牌上就会多出一段新的刻痕,一步步引着他找到线索。
先是红堡偏院,然后是凯冯府邸,现在又指向这里。
他想起红堡偏院空房床底,那个兰尼斯特活口杀手藏起来的半块白瓷片,当时他拼上之后,瓷片上的金玫瑰纹样正好和铜牌对上。现在刻痕引他来这里,难道还有另一半线索?
宋焱把本子和铜牌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柴火末,顺着墙根绕到后院。后院没人,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正好是北境骑士和培提尔·贝里席的对话。
他没进去,贴着墙根往水井那边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里面的人。水井边堆着几个空酒桶,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宋焱蹲下身,挪开最靠墙角的那个酒桶,下面的泥土松松软软,好像刚被挖开过。他用指尖刨开浮土,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已经被泥土染得发黑,摸起来软乎乎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躺着半块白瓷片,上面刻着三朵金玫瑰的半朵纹样,和他之前在偏院找到的那半块正好能对上。瓷片旁边,还放着一片压得平整的白色菊花花瓣。
花瓣的纹路,和他留在空屋窗台、对方留在他院子里的那两片,一模一样。
宋焱把瓷片拼在铜牌上,正好填满缺角,完整的三朵金玫瑰清清楚楚,和记事本子封皮暗纹也完全对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一块。
他把花瓣捏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和墙头上蹭到的那点花粉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对方一直跟着他,一路帮他补全线索,引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之前沾在房东大婶袖口的花粉,就是故意留给他看的暗示。
宋焱把瓷片和花瓣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刚要起身,后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赶紧往酒桶后面缩了缩。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走了进来,袖口露出来半枚小小的铜牌,缺了一半,刻着半道淡金色暗纹,和蓝赛尔袖口露出来的那枚,纹样一模一样。
黑影没往酒桶这边看,径直走到水井边,弯腰捡起刚才宋焱刨出来的一点铜屑——就是之前做仿造纹章的时候蹭掉的铜屑,沾着金玫瑰的纠错纹样,正好和瓷片上的残纹对上。
黑影指尖捻着铜屑,没出声,转身要往外面走。
宋焱屏住呼吸,贴在酒桶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认出了那股味道,混着蜂蜜的高级烟草味,是夜刃。
原来夜刃就是一路给他留标记的人,从他拿到铜牌开始,就一直跟着他。
夜刃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对着酒桶的方向,轻轻弹了弹手指。一片白色菊花花瓣飘下来,正好落在宋焱脚边。
然后他迈开步,走出了后院,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巷口。
宋焱又等了一刻钟,确定外面没了动静,才慢慢从酒桶后面走出来。他捡起脚边的花瓣,和怀里那片放在一起,两片纹路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原来对方早就挑明了,一直都在他身边,只是他没发现。那片留在院子里的花瓣,就是告诉宋焱,他已经被找到了,只是对方暂时不想动手。
他把花瓣收进布包,拢了拢衣服,凑近正屋的墙根,听里面的对质。
正屋里,奈德·史塔克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水,手里攥着那封从玄屠怀里搜出来的信纸,放在桌上拍了拍。
“培提尔,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培提尔·贝里席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麦酒,慢悠悠抿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看不出一点慌乱。
“奈德首相,这话说得不对啊。”
“哦?哪里不对?”
“有人故意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就真信了?”培提尔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兰尼斯特和北境闹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犯得着做这种事?”
“那为什么卖酒小贩会在大街上喊,你昨天和兰尼斯特密使见过面?”领头的北境骑士站在奈德身边,开口问道。
培提尔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一个卖酒小贩随口喊的话,奈德也信?这君临城里,现在什么谣言传不出来?昨天我还听见有人说劳勃国王不是拜拉席恩血脉呢,怎么,也要拿这个来问我?”
奈德皱紧眉,他知道培提尔说的有理,但现在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那封盖着培提尔私印的信纸,还有仿造的纹章,再加上大街上小贩喊的话,一连串凑在一起,不可能全是巧合。
“私印是你的,纹章也符合你的家纹,你还要狡辩?”奈德拿起信纸,递到培提尔面前。
培提尔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笑了笑。
“首相大人,这私印我丢了三个月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初我还特意在御前会议说过,要重刻一枚。至于纹章,仿造一个纹章很难吗?只要有铜模,谁都能做。”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看呐,这是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想让我们北境和兰尼斯特打起来,他好坐收渔利。首相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奈德没说话,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培提尔,他找不到其他方向。
宋焱贴在墙根,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暗暗点头。培提尔果然老奸巨猾,几句话就把嫌疑又推了回去,不过没关系,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管培提尔怎么说,奈德心里肯定已经扎了刺。
他悄悄往后退,准备离开后院,刚退两步,脚碰到了一个空酒桶,酒桶晃了晃,砰的一声撞在井沿上。
里面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谁在外面?”
北境骑士的喝声传出来,紧接着就是脚步声往门口走。
宋焱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围墙缺口跑,刚跑两步,袖口被墙上的荆刺勾住,撕开一道口子,怀里的布包掉了出来,半块带金玫瑰纹样的白瓷片滚出来,正好落在院中央。
正屋的门被推开,奈德·史塔克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瓷片,还有刚要弯腰去捡的宋焱。
宋焱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看向奈德,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