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攥着笔杆僵在原地，死死攥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登记管事抬起头，扫了门口两个金袍子一眼，随手把宋焱递来的文书放在桌案上。
“查吧，刚登完记的，就一个人。”
两个金袍子走进来，目光直往宋焱脸上扫，其中一个摸着腰间刀柄开口。
“你是哪家的随从？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焱心里一紧，面上却堆着笑，放下笔站起身，弓着腰回话。
“回官爷，我是刚进府的，之前一直在外府打杂。”
另一个金袍子绕着宋焱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布包上，伸手就要摸。
“这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宋焱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刚好撞在桌案边，胳膊扫过堆在案上的名册，好几本掉在了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登记管事皱了皱眉，弯腰去捡名册，宋焱跟着蹲下去，趁着这个间隙，悄悄从怀里摸出那袋从兰尼斯特杀手身上摸来的金币，飞快塞进了管事宽大的袖口。
金币硌得管事胳膊一沉，他指尖顿了顿，没出声，捡起名册直起腰，对着两个金袍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是蓝礼·拜拉席恩府上新补的随从，文书我都查过了，没毛病。”
“管事，上头说了，最近乱得很，得仔细查……”
“怎么？我查的还能有错？”登记管事把桌案上的文书往两人眼前一递，“你看，印章都齐全，培提尔大人亲自打过招呼的，还能有假？”
两个金袍子对视一眼，没敢再多说，冲着登记管事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
帐篷门帘落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宋焱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后背上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登记管事拉了拉袖口，摸出那袋金币，放在手心掂了掂，份量不轻，足有二十多枚，他嘴角咧开一点，抬眼看向宋焱。
“行啊，懂规矩，走吧，腰牌拿好，别乱跑。”
宋焱接过刻着蓝玫瑰纹章的木质腰牌，攥在手里，只觉得冰凉的木头透着踏实，他冲着管事拱了拱手。
“谢管事照应，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少来这套，赶紧去南门集合，蓝礼的队伍快出发了。”登记管事摆了摆手，把金币塞回怀里，低下头翻起名册，不再理他。
宋焱放轻脚步走出帐篷，傍晚的风顺着护城河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得他后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干了不少。
他靠着帐篷旁的土墙站定，没急着走，伸手摸进怀里，先摸出那个封皮缺角的记事本子，又摸出贴身带着的铜牌。
他把铜牌贴在本子封皮的缺角处，轮廓严丝合缝，刚好填满那一块空白，一点偏差都没有。
宋焱指尖蹭过铜牌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能摸到一道淡金色的暗纹，之前这道暗纹只延伸到铜牌边缘，现在又往外侧延伸了小半寸，指向的正是君临城外狩猎场的方向。
他把本子和铜牌重新塞回怀里，没惊动任何人，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这些天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好像顺着这铜牌的指引走，从红堡偏院到烂泥镇，现在又到了狩猎场，对方似乎早就算好了他的每一步。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影靠着墙站着，看着宋焱攥着腰牌往南门方向走，指尖捏着一片白色菊花花瓣，轻轻一放，花瓣被风卷着落在了帐篷旁的青石板缝里，纹路和宋焱当初留在空屋窗台的那一片，分毫不差。
宋焱没回头，顺着城墙根往城南门走，天边的太阳慢慢落下去，余晖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多都是各个贵族府里准备出城狩猎的随从，牵着马，扛着猎物袋，吵吵嚷嚷往南门走。
他走了大概两刻钟，远远就看到了城南门的集合点，蓝礼·拜拉席恩的队伍已经整好了，一百多骑，旗面上绣着整朵的蓝玫瑰，在风里飘着。
宋焱赶紧把腰牌别在衣襟上，低着头混进了最末尾的随从队伍里，没人留意他这个不起眼的新丁。
他抬眼往城门内的方向看，远远能看到培提尔·贝里席的府邸门口站着几个北境骑士，培提尔被两个骑士拦着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正对着领头的骑士说着什么。
培提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宋焱赶紧低下头，整理着马鞍上的绳索，没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培提尔没多想，转回头继续跟骑士说话，他压根想不到，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的幕后黑手，居然就混在蓝礼的狩猎随从队伍里，马上就要跟着出城了。
宋焱系好绳索，悄悄抬眼又看了一眼，骑士已经架着培提尔往府邸里面走，大门关上，挡住了视线。他心里暗暗盘算，这次狩猎劳勃会亲自到场，蓝礼和兰尼斯特本来就不对付，只要他把那片带金玫瑰纹的瓷片故意漏出来，再找点小动作拱拱火，肯定能让兰尼斯特和提利尔在劳勃面前撕破脸，到时候局势越乱，他越能浑水摸鱼。
他没发现，队伍最后面的后勤杂役里，一个穿着灰布衣的矮个男人，一直低着头跟着走，身上飘着一丝极淡的、混着蜂蜜的烟草味。
队伍慢慢动了，城门守军查过腰牌，挨个放行，宋焱跟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出城门，晚风更凉了，城门边挂着的牛油灯笼被风吹得晃悠悠，火光落在他的腰牌上，蓝玫瑰纹章被照亮，泛着淡淡的暖光。
宋焱摸了摸怀里的铜牌，铜牌还是冰凉的，暗纹的方向稳稳指着狩猎场深处，他刚要收回手，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一股熟悉的、混着蜂蜜的烟草味顺着风，缓缓飘到了他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