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他娘脚步匆匆地迈进屋,传文、传武、传杰三兄弟都耷拉着肩膀围在炕边,正轻声细语地劝着她。
她目光一扫,没瞅见那个最挂心的小儿子,心下顿时一紧,忙不迭问道:“老四呢?方才还在院里蹦跶,这一转眼咋没影了?”
哥仨面面相觑,齐齐摇了摇头。年纪最小的传杰怯生生地开口:“自打咱进这屋,就没瞅见老四的影子。”
文他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拍着大腿冲三个儿子急声喊:“赶紧分头找!院里院外、柴房马棚都翻一遍!天寒地冻的,别是跑出去冻着了!”
哥几个不敢耽搁,传文沉着脸往后院柴房去,传武扯着嗓子满院喊“老四”,传杰踮着脚扒着门缝往街上望。折腾了好一阵,三人都垂头丧气地回来,连老四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灶房冲,一眼瞅见鲜儿正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角,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鲜儿!”文他娘的声音带着慌,“老四呢?传义哪去了?”
鲜儿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文他娘急得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你说!他是不是跟着他爹走了?”
鲜儿咬着唇,眼圈唰地红了,点了点头:“大娘……传义说不放心叔一个人,偷偷跟上去了……”
这话像根火捻子,瞬间点着了文他娘的火气。她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此刻却忍不住拔高了嗓门,带着哭腔数落:“你这丫头!你咋能由着他胡闹!那老金沟是啥地方?是阎王爷家门口!他一个半大孩子,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吗?你咋不拦着他!你咋敢瞒着俺!”
鲜儿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任由文他娘攥着胳膊,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娘,俺对不住你……俺拦了,可他铁了心要去,还说……还说要护着叔……”
屋门口的传武早听见了动静,他“嗷”一嗓子冲过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外闯:“俺去找老四!这犊子,胆子也太大了!看俺不把他拽回来!”
“站住!”鲜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任凭传武怎么挣都不撒手,“传武!你不能去!外头风雪大得能把人刮跑,叔和老四早就没影了,你上哪找去?黑灯瞎火的,你要是再出点事,大娘可怎么活?”
传武急得直跺脚,拳头攥得咯吱响:“那是俺弟!俺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都给俺回来!”文他娘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像被冻住了一样疼,“走了一个老儿子,就够俺揪心的了,再走一个儿子,这个家就散了!不能卖一个,再搭一个!”
传武的身子僵住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重重地捶了一下门框。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文他娘扶着门框,望着白茫茫的旷野,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保佑,保佑俺的老疙瘩和他爹,平平安安回来啊……”
话分两头,朱开山与朱传义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进了镇,天上的鹅毛大雪渐渐收了势,只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被街边的烟火气一烘,落在肩头便化了。镇街之上比村野热闹了不少,行人多了起来,皆是裹着厚棉袄、扣着棉帽,缩着脖子踩着融雪的泥泞赶路,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两声,倒添了几分猫冬前的市井气。
父子俩顺着街面走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就见那处围了一圈人,喧喧嚷嚷的,中间停着一架宽面木制爬犁,犁帮上结着层薄冰,犁辕旁还拴着两匹膘肥体壮的挽马。爬犁上站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裹着件黑布厚棉袄,头上扣着顶油亮的狗皮帽子,帽檐的雪碴还没抖净,他叉着腰扯着粗粝的大嗓门,朝着围聚的乡人吆喝:“老少爷们们!猫冬的日子难熬,想挣现大洋补贴家用的,都往这看看喽!咱老金沟金场子招人,敢拼敢干的,保准能挣到钱,想一夜暴富的,都过来报名!”
汉子说着,还拍了拍爬犁上的粗麻布袋,袋口露着点碎银子的光,引得围观众人一阵窃窃私语,有凑上去打听工钱的,有面露犹豫低声议论老金沟凶险的,也有年轻汉子眼里冒光,跃跃欲试的。
朱开山不动声色地拉了朱传义一把,二人往人群后头站定,都压低了帽檐。朱开山的目光扫过那吆喝的汉子,又瞟了瞟爬犁和周围的人,眼底藏着审视。
朱传义则贴着父亲,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父子俩皆没作声,就混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场招人的热闹。
那吆喝的汉子见围的人多却没几个真敢上前的,又拔高了嗓门喊:“咱老金沟管吃管住,干得好月里结现大洋,淘着金疙瘩还有分成!恁们这伙爷们,难不成还怕挣不到钱?”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年轻汉子磨磨蹭蹭想上前,却还存着顾虑。朱开山朝朱传义递了个眼色,父子俩拨开人群,沉着步走到爬犁前。
那汉子见上前的朱开山挺拔的身姿,眼里先添了几分待见,叉着腰问:“兄弟,也是来报名去老金沟的?”
朱开山微微颔首,压着声线道:“俺叫朱老三,种地糊不了口,想闯闯老金沟挣点大洋置地。”
说着指了指身旁的朱传义,“这是俺儿子,朱四娃,跟着俺搭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那吆喝的汉子,先扫了眼身板结实的朱开山,目光又落去朱传义身上,上下打量几番,眉头微蹙开口:“孩子多大了?看这模样还是半大后生,老金沟的活可不是闹着玩的,淘金人扛冻扛累还得使力气,太小了干不了重活。”
朱开山早有准备,脸上堆起几分无奈的愁容,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山东汉子的实诚又掺着恳盼:“掌柜的,实不相瞒,家里就剩我爷俩了,家里遭了难,没个依靠。这孩子留在外头也是冻饿至死,不如跟着我闯一闯。重活他是干不动,可烧火挑水、收拾家伙这些杂活样样麻利,您行行好,就让他跟着吧。俺也不求给他算工钱,到了金场子,给口饱饭吃,让他混口活命的饭就行。”
说罢又轻轻推了推朱传义,传义心领神会,垂着眸抿着嘴,露出几分怯生生的模样,只抬眼怯怯地看了那汉子一眼,便又低下头,一副老实本分的后生模样,半点不见往日的利落劲。
那汉子又瞅了瞅朱传义,见他虽年纪轻,却身板周正,不似娇生惯养的模样,再听朱开山这话,脸上的蹙容松了些,咂了咂嘴摆了摆手:“行吧,看你爷俩怪可怜的,就破例带上。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老金沟,可别偷懒耍滑,杂活也得干利索了,要是敢捣乱,立马给我撵走!”
朱开山连忙拱手道谢,脸上堆着感激:“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爷俩肯定听话,绝不给您添麻烦!”
精壮汉子手指往一旁一指:“去那边登记吧。”
朱开山陪着笑点点头:“谢了啊,掌柜的。”说着拉着朱传义去了旁边。
爬犁后面摆了一张桌子,一个汉子坐在桌子后面,见两人过来,转身扒拉过桌上的粗麻纸,捏着炭笔问:“姓名,哪里人?”
“俺叫朱老三,这是俺儿朱四娃,元宝镇本地的。”朱开山答得干脆。
汉子唰唰在麻纸上划下两个名字,扯过两块木牌,用烧红的铁签烫了名字戳在上面,扔给二人:“拿着!明儿一早卯时就在这集合,带着铺盖卷,晚了可就赶不上爬犁了!到了金场子,守规矩干活,别惹事!”
“哎!记住了!”朱开山接过木牌,揣进棉袄内兜,拉着朱传义又拱了拱手,才转身退到一旁。
待离了人群,传义压低声音问:“爹,这就算报上名了?”
朱开山瞥他一眼,脚步往街边挪,声音压得极低:“嗯呢,一会儿寻个偏些的客栈凑活,明儿一早动身,到了老金沟,少说话,多留心,杂活归你,暗地里盯着周遭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