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在赫起身上前,低头看清字迹的瞬间,脸色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心底彻底冰凉。
但他依旧强装镇定,抬头看向百济王,故作疑惑发问:
“大王,这张纸条从何而来?老臣从未见过此物。”
百济王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这是你派人送出城外、联络唐军,唐军给你的回信。
“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全程都在寡人眼皮底下。
“这封回信,如今落在了寡人手中。”
恩在赫手指微微收紧,双拳攥起,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他不再强行狡辩,默默退回座位坐下,低头沉默,等待大王发落。
百济王看着他,继续摊牌,说出所有内情。
“你不用再装了,你暗中联络唐军、打算开城接应的所有人名,寡人已经掌握大半。
“吏曹徐德符、户曹尹东植、宿卫韩尚吉,还有宗室扶余昌,无一遗漏。
“就连你暗中挑选、连夜缒城送信的那个信使,如今藏在何处,寡人也一清二楚。”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到极致。
良久之后,恩在赫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坦然发问:
“大王既然知晓全部始末,今夜召老臣入宫,是要降罪杀了老臣吗?”
百济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沉声反问:“你世代受百济俸禄,寡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着寡人,私通外敌、暗中献城?”
恩在赫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诚恳,没有半分狡辩:
“大王,老臣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老臣今年六十二岁,早已活够本,生死早已看淡,根本不惧一死。
“但老臣怕的是全城百姓陪葬。如今局势早已定局,倭国援军大败退回本土,再也不会驰援百济。
“新罗大军日夜兼程,马上合围泗沘。
“城中粮草看似能撑两月,可唐军只围不攻,不出一月,城内粮价暴涨、民心溃散、士卒疲惫,不用敌军动手,城内必然自乱。
“等到全城彻底崩盘、人心尽失,大王再想开城求和,唐军手握绝对胜算,绝不会再给百济任何议和条件。
“老臣私下联络唐军,不是叛国,是想趁着如今还有谈判余地,提前铺路,为大王、为全城百姓留一条活路后路。”
百济王静静听完他的解释,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你的心思,寡人能够理解。你是怕百姓受难、怕城池覆灭,出发点不算私心。
“但你错在根本,议和献城是举国大事,是寡人才能决断的王权要事,轮不到你私下做主。
“你若真为家国百姓着想,大可堂堂正正入宫,当面跟寡人商议,何必暗中勾结外敌、私自主张?”
恩在赫低头垂目,满心愧疚,低声认罪:“老臣逾越本分、私通外敌,犯下大罪,甘愿领罚。”
百济王没有立刻降罪处置,只是静静看着他,思索许久,做出决断:
“今夜你不用回府了,暂且留在宫中歇息。寡人会派人去你府上传话,就说你深夜留宫议事,连日不归。”
恩在赫瞬间听懂了其中含义,抬头问道:“大王是要软禁老臣?”
百济王坦然回话:“寡人不杀你。
“你是三朝老臣,名望深重,杀你会寒了所有旧臣之心,动摇朝堂根基。
“但寡人也绝对不能放你回去。
“你一旦回府,徐德符、韩尚吉那群人必然知晓事情败露。
“他们深知事败必死,必定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连夜强行打开北门,放唐军入城。
“到时候全城大乱,死伤无数,局面彻底无法挽回。”
恩在赫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大王,老臣已然败露被擒,哪里还敢再怂恿众人行事?
“老臣回去之后,只会勒令众人停手,绝不敢再生事端。”
百济王摇头:“你能稳住自己,稳不住旁人。
“他们早已绑在一条船上,事情败露,人人自危,只会拼死一搏,不会束手就擒。
“你留在府中,非但无法平息事态,反而会成为他们强行起事的借口。”
恩在赫嘴唇微动,想要辩解,却最终无话可说,只能默认。
百济王立刻传唤殿外侍卫,出声吩咐:“带恩大人去东偏房安置歇息,好生伺候、礼遇周全,不得怠慢半分。
“房门不用落锁,但院落四周严加值守,无寡人手令,严禁恩大人踏出院子半步。”
侍卫躬身领命,上前示意恩在赫随他前往住处。
恩在赫起身,走到殿门口时骤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端坐案前的百济王。
百济王目光落在那张密信纸上,全程没有抬头看他。
恩在赫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侍卫离去,彻底被软禁宫中。
次日清晨,恩宅家人早早起身,刚准备打理家事、出门采买,就发现府邸大门前后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百济士兵,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管家上前交涉,想要出门买米置办家用,直接被士兵抬手拦下。
“两位军爷,我家老爷入宫议事,府中无人主事,我需要出门采买粮食杂物,还请通融。”
值守士兵态度强硬,语气冰冷回话:
“奉大王军令,恩大人暂留宫中议事,近日恩府上下所有人,一律禁止出门走动。
“府中日常所需,会由王宫专人送来补给,无需你们外出采买。速速退回去,不许再擅自上前。”
管家还想继续追问缘由、打探消息,士兵直接闭口不再答话,持枪守门,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天色逐渐大亮,日头越升越高,街巷行人慢慢变多。
街坊邻里路过恩宅门口,看到门前重兵把守、禁止出入的景象,纷纷远远驻足张望,没人敢靠近打探。
不到午时,恩府被王宫封禁、老臣被拘宫中的消息,悄悄传遍了城内茶寮和市井街巷。
百姓和底层官吏压低声音,私下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恩老大人昨夜被大王连夜召入王宫,至今未归,府邸还被士兵围堵封禁了。”
“好好的三朝老臣,怎么突然被封禁府邸?怕是犯了大罪吧?我听说是暗中通敌,勾结唐军。”
“别胡乱瞎说!恩大人是百济老臣,劳苦功高,怎么可能通敌叛国?绝对是谣言。”
“不是通敌,为何重兵围堵家门、不许家人出入?寻常议事,根本不会这般阵仗,分明是获罪被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休,没人知晓真相,只知道城中局势,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