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说:“她今日专程过来,不为谈条件、不为争待遇,只为亲口确认这一条底线。
“我答应了,她的心事就了了,自然不会多留。”
沈昭说:“属下实在意外,她身为新罗王族,联姻事关终身,居然真的没有半分额外要求?”
苏长歌说:“她确实没有别的要求。对她而言,王族使命、家国大局,远胜过个人得失、后宅名分,唯一的执念,就是身为武将佩刀的本分。”
沈昭在心里细细琢磨这番话,彻底摸清了金胜曼的性子,不再多问,躬身退下,继续打理手头值守事务。
苏长歌独自站在院中,手里攥着折好的公文,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松开手指,将公文贴身收好。
他抬头望向院墙外的王宫方向,神色淡然,没有多余心绪,随即低头收拾好桌上所有物件,逐一装入随身皮囊之中。
当日下午,王宫内侍再次来到驿馆,专程传报。
“大王明日设下接风宴席,宴请都督,席间正式敲定两国联姻章程与通商规制,定下所有事宜。”
苏长歌平静应声:“知晓了,我明日准时赴宴。”
内侍行礼退去,沈昭和薛仁贵立刻进屋问询后续安排:“都督,如此说来,这门婚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苏长歌说:“定了,大局已定,没有变数了。”
薛仁贵说:“那我们返回幽州之后,上报朝廷的奏报,该如何落笔书写?”
苏长歌说:“如实书写,不隐瞒、不夸大、不修饰,将联姻约定、通商五年免税、双方所有条件全部据实上报。”
他稍作停顿,补充交代,“丽质那边,我早已写信告知原委。
“所有纠结、所有考量、所有利弊,等我回到幽州,再当面与她细说交代,不会让她心存芥蒂。”
沈昭和薛仁贵彻底了然,不再多言,点头退了出去,提前安排明日赴宴的随行事宜。
屋内只剩苏长歌一人,他重新坐回窗前,安静静坐许久。
窗外庆州街巷十分平静,偶尔有牛车缓缓驶过,赶车老汉的吆喝声短暂响起,转瞬又归于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景象,抬手关上窗户,隔绝外界声响,走进里屋,将床铺被褥重新整理平整。
随后从行囊中取出明日赴宴要穿的衣物,整齐搭在椅背上,收拾妥当所有行装。
长安朝廷的批复使者全程走官方驿道赶路,采用换马不换人的加急模式,日夜兼程赶路,丝毫不敢耽误。
信件送达幽州大都督府的第一时间,是李丽质率先接手了这份朝廷急件。
李丽质拿到信件之后,没有私自拆开查看,清楚这是送往新罗、关乎两国联姻通商的官方文书,不敢耽搁。
她当即吩咐府中差役,走最快的海路驿传,将这封批复加急转送庆州,直达新罗王宫。
全程流程规整,没有半点拖延。
这份从长安发出的朝廷批复,辗转多日,终于送到了庆州新罗王宫。
此时距离苏长歌和新罗老臣金仁问谈妥所有通商、联姻条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时间。
传信内侍捧着朝廷批复,径直走入正殿,将信件呈递到金德曼面前。
金德曼当庭拆开信件,逐字看完里面的批复内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全程情绪平稳。
她将看完的信纸平整摆放在御案之上,转头对着身旁侍立的侍女开口吩咐:
“这份大唐朝廷的批复,你亲手完整抄录一份,一字不许错、一字不许增删,抄好之后,立刻送去金胜曼的值房,交给她本人查看。”
侍女躬身领命,没有多问半句,拿起信纸认真誊抄,完成之后即刻前往外宫东侧的值房,寻找金胜曼复命。
侍女推门走进值房时,金胜曼全程没有抬头分心,依旧低头核对簿册数据。
侍女走到案前,将誊抄好的纸卷轻轻放在桌面。
整段批复内容十分简短,通篇只有两行文字。
第一行写明新罗归顺臣服,两国联姻事宜可以正式敲定落地。
第二行明确放权,所有联姻后续事宜,全权交由苏长歌自行斟酌裁度,朝廷不干预、不强制。
金胜曼逐字看完所有内容,全程沉默,没有出声感慨,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她单手捏着这张纸,在手里静置了片刻,心里彻底摸清了最终定论。
大唐朝廷没有否决这门婚事,所有决定权,全部落在了苏长歌身上。
短暂静置之后,她将纸张整齐折叠收好,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上的枕席,把折叠好的批复纸卷平整放进枕下,仔细压平,再将枕席原样盖回,做好隐藏,不被旁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重新回到书案前,落座之后继续翻看宿卫轮值簿册,继续核对未完成的账目班次,仿佛方才看过的批复、定下的终身大事,都没有对她的日常工作造成任何影响。
送文书的侍女一直站在门口等候,见她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吩咐、任何表态,便知晓此事无需复命,躬身行了一礼,安静退出值房,不再打扰她处理公务。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金胜曼依旧维持着常年不变的作息,准时披甲起身,开启每日的王宫巡查值守。
她的巡查路线,多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她先巡查正殿外廊的值守士兵,确认正殿岗哨到位、器械规整,再依次核查左右两处偏殿的值守情况,随后沿着整圈宫墙内侧完整巡查一遍,排查所有盲区隐患,最后从王宫西侧门收尾走出,完成整套巡查流程。
这条固定的巡查路线,刚好会途经苏长歌暂住的驿馆门外。
今日路过驿馆门口时,金胜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步伐速度和往日完全一致,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
唯独在经过驿馆正门的瞬间,她的视线短暂偏移,扫了一眼院内正房的窗户,仅仅一瞬,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稳步前行,全程没有任何停留。
那扇窗户紧紧闭合,窗纸是新近更换的,完全看不到屋内的任何场景、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