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着杨兴的脑仁。
他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块斑驳的金属舱顶,铆钉裸露,锈迹沿着焊缝蔓延开来,像是某种不祥的皮肤病。汽油味儿、枪油味儿、还有前排那个壮汉身上散发的古龙水味儿混合在一起,一股脑地灌进他的鼻腔。
杨兴愣了整整三秒。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出租屋里加班调试防火墙,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手边的泡面已经凉透,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他记得自己骂了一句“甲方都是傻逼”,然后眼皮一沉——
然后他就坐在这架破直升机上了。
“杨顾问?你脸色很差。”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对面传来。杨兴抬起头,看见一个戴墨镜的金发男人正盯着他,嘴角挂着标准的、堪称模板的微笑。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StARS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队长徽章,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精英”的气场。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兴的脑子里就蹦出了一个名字。
“阿尔伯特·威斯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杨兴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我猜他叫阿尔伯特·威斯克”——而是这个认知像是硬盘里早就存好的文件,被某个程序精准地调取了出来。就像你明明从来没有学过法语,但某天醒来突然能背诵整本《巴黎圣母院》一样诡异。
威斯克。阿尔伯特·威斯克。StARS阿尔法小队队长。保护伞公司安插的卧底。将来会给自己注射病毒,让暴君一爪子捅穿肚子,然后假死脱身,在墨镜被摘下来的那一刻露出那双蛇一样的竖瞳。
杨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威斯克——好吧,不仅仅是因为威斯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根本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人能知道的东西。这些信息清清楚楚地排列在他脑子里,像是一份已经被整理好的内部档案,甚至贴心地标注了时间线和因果链。
他穿越了。
穿进了一款叫《生化危机》的游戏里。
而他坐的这架直升机,正在飞往阿克雷山区的洋馆。那栋洋馆里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丧尸、猎杀者、暴君,还有地下实验室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看一眼就让人想把胃吐出来的玩意儿。
“……杨顾问?”
威斯克的声音把杨兴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似乎在审视着他,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种笑容更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在观察培养皿里的菌落。
“我没事。”杨兴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划过铁皮,“有点晕机。”
威斯克点点头,收回了目光。那个姿态意味着杨兴在他眼中已经被归档为“无害废物”这一类别,暂时安全。
杨兴趁着这个空档,迅速扫视了一圈机舱内的人。
他看到了吉尔·瓦伦汀。蓝色抹胸上衣,黑色作战裤,右腿侧绑着一把战术匕首。她正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浅褐色的短发被灌进机舱的风吹得微微扬起,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一刀切出来的。即便闭着眼,整个人也散发着一种“老娘不好惹”的冷淡气场。
他看到了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经典的绿色军装,枪械保养得锃亮,此刻正低头检查一支突击步枪的弹匣,眉心拧成一个习惯性的川字。肌肉撑得袖口鼓鼓囊囊,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两个杨兴。
还有巴瑞·伯顿,扛着一把麦林左轮,正对着舷窗外的云层发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角落里坐着一个小个子姑娘,娃娃脸,马尾辫,白大褂下露出一点StARS制服的蓝色领口,正抱着一本急救手册在默读。
瑞贝卡·查姆博斯,布拉瓦小队的随队军医,今年刚满十八岁。
杨兴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往下沉。
这些人都太“清晰”了。
不是视力意义上的清晰,而是一种……画面的质感。他们的五官立体深刻,肤色均匀,发丝分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有故事”。就像一部大片里的主要角色,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不是背景板。
但杨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苍白,指节偏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长期握鼠标磨出的老茧。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贴着一块廉价的电子表,塑料表带已经起了毛边。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不对,这不是他的记忆,但又确实是他的记忆。
杨兴把机舱壁上的一块反光金属板掰过来,勉强当镜子照了一下。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齐全,但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随便长长”的随意感。放在大街上走三步能遇见一个的那种。没有任何辨识度,没有任何故事感。
他明白了。
这架直升机上全是“主角脸”,只有他一个人长着一张“路人脸”。
他就是那种在电影开头的灾难镜头里,被坍塌的建筑物砸到,镜头连一秒都不会多给的群演。名字不会出现在片尾字幕里,死亡甚至不值得被主角团提一句“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战友”。
就在这时,杨兴的视野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没有闪光,没有特效,就像这行字本来就长在他视网膜上一样,只是他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
【你已成为StARS特别技术顾问。你的官方履历:麻省理工计算机硕士,专攻网络安全与逆向工程,被保护伞公司以高价从硅谷挖入浣熊市分部,后因“道德原因”主动调任至StARS担任技术支援。注:这份履历是伪造的,你实际上只是一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啃泡面的外包程序员。】
杨兴盯着那个“注”字,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说话还挺损。
然后第二行字出现了。
【你被分配到的角色定位——】
文字在这里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计算。大概过了一秒,计算结果出来了。
【路人甲。】
【本剧唯一路人甲。】
杨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第三行字紧随其后。
【路人甲特性说明:你不在剧本主角光环的覆盖范围内。你没有战斗天赋。你没有主角命格。你受伤会痛,中枪会死,从高处坠落会变成一滩不可描述的马赛克。你的生存完全取决于你对剧情的利用程度和你自己的选择。】
【当前剧情进度:序章·洋馆之夜。本章存活人数上限:未定。你的生存概率:3.7%。】
【注:生存概率计算已剔除“被主角团顺手救下”等不可靠变量。】
行吧。3.7%。
杨兴在脑内飞速换算了一下,这个概率大概相当于你站在暴雨里指望一滴雨都不落在身上。或者甲方第一次看方案就拍板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程序员,程序员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系统是什么?怎么交互?有没有ApI接口?能不能翻源码?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视野里就浮现出了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就在他正前方,精确地悬浮在吉尔的头顶上方,像是某种AR标注。
【吉尔·瓦伦汀。S.t.A.R.S.阿尔法小队。女主角位。】
杨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其他人。每当他目光锁定一个人超过两秒,相同的标注就会出现。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S.t.A.R.S.阿尔法小队。男主角位。】
【巴瑞·伯顿。S.t.A.R.S.阿尔法小队。重火力手,剧情触发器。】
【瑞贝卡·查姆博斯。S.t.A.R.S.布拉瓦小队。医疗担当,核心辅助角色。】
他最后看向威斯克。标注如期而至,但颜色不同——是淡红色的,文字边缘还在微微波动,像是某种警告标识。
【阿尔伯特·威斯克。S.t.A.R.S.阿尔法小队队长。本卷大反派。背叛倒计时:7小时23分。死亡倒计时(伪):11小时46分。】
杨兴本能地多看了那个“伪”字一眼。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威斯克的死亡倒计时后面跟着一个“伪”字,说明系统也知道他的死亡是伪装。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系统提供的信息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未来的变化而更新?还是说它只是单纯地把“剧本”当前的设定展示出来?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系统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了简单的信息提示。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一个拿着剧本的演员,而剧本随时可能被某个看不见的编剧改得面目全非。
他需要测试一下。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插进来。
杨兴回过神,发现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头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威斯克那种审视,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评估,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在任务中途掉链子。
“我说了,晕机。”杨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吉尔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杨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带着一点柠檬片的清香。
“谢了。”他把水壶递回去。
吉尔接过来,随手拧上盖子挂回腰间,动作行云流水。她重新靠在舱壁上,闭眼前丢下一句:“任务开始后跟紧队伍,我没空回头捡你。”
语气冷淡,但水是热的。
杨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真的烦他,而是根据“剧本”就该摆出这种冷面毒舌的范儿。就像威斯克就该深沉阴险,克里斯就该一脸正义,巴瑞就该忧心忡忡。
他们都在演。
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杨兴后背一阵发凉。他靠着机舱壁,假装闭目养神,实际上在拼命梳理脑子里那些凭空多出来的信息。他知道洋馆的面积、楼层结构、地下实验室的入口位置。他知道哪条走廊里藏着第一个丧尸,哪个房间里能找到急救喷雾,那架钢琴该怎么弹才能打开暗门。他甚至知道保护伞公司高层的名字、他们的实验项目编号、以及这场灾难最终的走向。
这些知识像是硬盘里的只读文件,只能读取,不能修改,但随时可以调取。
唯一的变量是他自己。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故事核心的“路人甲”,被硬塞进了主角团里。
【提示:你的前置剧情已经加载完毕。当前自由行动时间剩余:未限制。建议你——】
文字在这里停了一下。
【建议你想办法活下去。】
杨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也想啊。
就在这时,直升机猛地一震,高度开始下降。舷窗外的云层散去,露出一片墨绿色的山林,一条蜿蜒的铁路穿林而过,最终消失在一栋巨大的哥特式建筑的阴影里。
阿克雷山区,洋馆。
机舱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克里斯扣上了枪械保险,巴瑞检查了麦林左轮的弹巢,吉尔睁开眼,瑞贝卡把急救手册塞进了背包侧袋。威斯克站起身,一只手握住舱顶的扶手,墨镜反射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旋翼的轰鸣,稳得像一块钢板,“A队负责搜索洋馆主体,b队负责周边森林区域。保持通讯畅通,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情况。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墨镜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不是演习。”
直升机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停机坪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舱门被拉开,潮湿阴冷的山风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涌进机舱。杨兴跟着队伍跳下直升机,脚下的水泥地面布满了裂纹,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15:47。
然后他的视野正中央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行文字,像是系统觉得之前那些提示都不够劲爆,非要来一个真正能让他心脏停跳的。
这行字是血红色的,边缘还在不断往下淌着某种粘稠的、类似液体一样的视觉效果。
【警告:b小队即将遭遇袭击。你的队友肯尼斯·苏利文将在47分钟后被丧尸咬断喉管,尸体被拖入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成为本剧第一具可辨识的遇难者尸体。】
【你距离第一个死亡FLAG还有——】
数字开始倒计时。
【02:59:47】
【02:59:46】
【02:59:45】
杨兴盯着那些跳动的血红色数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认识肯尼斯·苏利文这个名字。S.t.A.R.S.布拉瓦小队的通讯员,第一批进入洋馆的人之一,在游戏原作里是个连脸都没露全就被咬死的倒霉蛋。官方设定里他死得悄无声息,队友发现他尸体的时候,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烂得能看见骨头。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知道距离这件事发生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如果他敢的话。
问题是,一个“路人甲”,凭什么去改剧本?
直升机在他身后重新升空,巨大的旋翼卷起的狂风吹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威斯克带着A队成员朝洋馆正门走去,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他的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拉得又细又长,就像一行被随手写在剧本边角空白处的潦草注释,写着“此人可有可无”。
然后他的视野角落里又浮出了一行文字,字体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颜色淡得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注释。
【当然,如果你能在三小时内让主角团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那么——】
【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