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比杨兴想象的要大。
长条形的空间里摆着一张至少能坐下二十人的橡木长桌,桌面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翘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次宴会的痕迹——银质烛台倒伏在桌布上,烛泪凝固成白色的瀑布;瓷盘里的食物早已腐烂成一团团分辨不出原型的黑色物质,有几只甲虫正在上面爬来爬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舔一枚生锈的硬币。
吉尔走到长桌尽头,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墙壁。墙面上挂着更多的油画,画框一律是沉重的鎏金样式,画的内容全是各种姿态的绅士淑女,每一双眼睛都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监控机房不在这层。”她放下手电筒,语气笃定,“餐厅和厨房是生活区,监控设备通常不会和油烟水汽放在一起。机房更可能在二楼书房或者地下室。”
“地下室的话,从厨房后面应该有一条员工通道。”杨兴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怎么知道厨房后面有员工通道?他是第一次来这栋洋馆,理论上对内部结构一无所知。
吉尔果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图纸上标注的?”
“对,图纸上看到的。刚才瞟了一眼结构图,有几条虚线标注了内部动线。”杨兴硬着头皮编,同时在心里默默感谢程序员训练出来的快速记忆能力。他确实看过威斯克展开的那张建筑蓝图,虽然只看了几秒,但足够他胡扯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吉尔没有深究,只是“嗯”了一声,推开餐厅尽头那扇通往厨房的弹簧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建筑里传得很远。
厨房比餐厅更加狼藉。不锈钢操作台上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刀架倾倒,几把厨刀散落在地上,刀刃上沾着同样深褐色的残留物。灶台上的锅子里还盛着半锅已经凝固成胶状的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霉菌。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早已熄灭,淌出一地腐臭的液体。
杨兴的目光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野右上角不断闪过一行行半透明的系统文字——
【剧情提示:厨房操作台左数第三个抽屉内有一盒未拆封的9mm手枪弹(50发装)。剧本安排:该弹药将在吉尔弹尽粮绝时被主角光环“恰好”发现。当前状态:尚未触发。】
【剧情提示:冰箱旁的储物柜顶层有一罐未开封的医用酒精和若干无菌纱布。剧本安排:瑞贝卡受伤后主角团将在此处找到医疗补给。当前状态:尚未触发。】
【剧情提示:水槽下方橱柜内藏有一把备用钥匙,可开启二楼东侧档案室。当前状态:尚未被发现。】
杨兴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这些物资的“剧本安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照原剧情,这些东西应该是在某个关键时刻才会被发现的——就像游戏里的场景道具,没到触发点之前你就算把整个房间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但现在系统把它们的坐标直接标注了出来,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触发条件满足之前就拿到这些东西。
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他可以提前加载剧情道具。
“你在发什么呆?”吉尔已经在厨房另一侧完成了初步搜索,手里多了两把厨刀。她掂了掂刀的重量,把其中一把插进靴筒,另一把递给杨兴。“拿着。比螺丝刀好用。”
杨兴接过刀,然后指了指操作台。“那个——第三个抽屉,我觉得应该打开看看。”
吉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又抬头看他。“理由?”
“操作台上有一组连续的溅落血迹,从灶台方向延伸到这个抽屉的拉手处,形状是不完整的。按方向推测,是从操作台往抽屉方向移动时滴落的。血迹在拉手上断开,说明这个抽屉在事发后被拉开过——可能有人在找东西,或者在里面放了东西。”杨兴一口气说完这套分析,然后内心给自己的临场瞎编能力打了个勉强及格。
吉尔走过去,拉开了那个抽屉。
一盒五十发的9mm帕拉贝鲁姆弹,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纸盒完好无损,甚至连封口的胶带都还没撕开。
吉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表情在她脸上相当于别人瞪大了眼睛尖叫出声。她取出弹药盒,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拆开封口,开始往自己的备用弹匣里一发一发地压子弹。
“继续。”
杨兴又指向冰箱旁边的储物柜。“顶层。那个柜子的门缝里塞着一截纱布,露出大概两厘米。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把医疗用品放在厨房储物柜顶层——太高了,不方便日常取用。但如果地面上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活动,把补给藏在高处就说得通了。”
吉尔踩着操作台边缘,伸手探进柜门缝隙,从里面掏出了一罐医用酒精、两卷灭菌纱布和一盒未拆封的吗啡注射剂。她把这些东西码在操作台上,动作轻巧地跳下来,然后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杨兴。
“你刚才用了三十秒分析完两个我漏掉的隐藏补给点。”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褒贬,“一个It顾问,哪儿学的现场勘查?”
“看美剧。”杨兴面不改色,“《cSI》,看了十几季。”
吉尔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那个眼神像是在拆解一台她不认识的机器,试图搞清楚里面每个零件的功能。“你觉得我会信?”
“不会。但你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你倒是挺了解我的。”吉尔把压满的弹匣插进战术背心,又从操作台上捡起一包纱布塞进急救包里。这个动作让她背对着杨兴,接下来的话像是从背影里飘过来的。“我不管你是看美剧学的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有用的就是有用的。继续干活。”
杨兴松了一口气,掌心全是汗。他正要继续扫描系统提示寻找下一个物资点,视野角落里突然弹出了一行之前没见过的新文字——字体更加花哨,颜色不是系统标准的半透明白色,而是一种像弹幕一样飘过去的亮黄色,末尾还带着一串波浪号。
【前方高能预警~丧尸转角有惊喜哦兄弟!!!!】
杨兴愣了零点几秒。
这不是系统提示。语法、语气、排版全都不对。系统提示是冷静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旁白。但这行字——太像人了。像是某个坐在屏幕前、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的观众随手打出来的实时吐槽。
他下意识地往厨房通往走廊的转角处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亮了一个半开的门洞,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黑的,看不清有什么。
然后第二行亮黄色的字飘过来了。
【这个丧尸在游戏原作里是第一个Jump Scare,吓死老子了】
第三行紧随其后。
【赌五毛路人甲会吓到喊妈】
【前面的你太坏了哈哈哈哈他刚才不是说了碰到丧尸第一反应是喊妈】
【话说回来吉尔侧脸真的好好看,截图了】
【截图+1】
杨兴整个人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文字像弹幕一样从视野右侧飘向左侧,感觉自己像是在用脑神经直连b站服务器。
系统日志。他记起来了,这是系统介绍里提到的那个后期才能解锁的能力——他能看到“观测者”对当前剧情的实时弹幕和评论。但他妈的,系统明明说的是“第一卷中后期解锁”,现在才第五章,怎么就冒出来了?
一行微弱的灰色小字在他的视野最底部浮现,像是某个程序员在代码里写的注释:【系统日志因观测者注意力高度集中而提前部分解锁(测试版)。当前功能不完整:弹幕刷新频率随机,无法回溯历史弹幕,无法搜索特定关键词。正式版解锁条件:存活至第三章。祝你活得到。连个逗号都不打,可见系统对他是什么态度。但眼前更重要的是——那行“前方高能预警”说的是真的吗?转角有丧尸?
杨兴握紧手枪,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走廊的转角。弹幕已经飘走了,视野重新清静下来,但他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弹幕,是真实的、从走廊转角另一侧传来的声音——脚步声。不对,不是脚步声。是脚步声的某种瓦解物,一种湿哒哒的、脚底和地板之间没有皮肤缓冲的、肉和木头反复粘连又撕开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是有东西在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徘徊。
“吉尔。”杨兴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走廊方向一点,“有东西过来了。”
吉尔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拔出手枪,战术灯的光切进走廊深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逐渐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厨房里那种食物腐烂的酸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蛋白质被细菌分解后产生的腥甜。
然后那只丧尸从转角处踉跄着闯进了光柱覆盖的范围。
杨兴第一眼的反应是——他妈的弹幕没骗人。第二眼的反应是——这东西比树林里的丧尸犬更像人,但也更不像人。它曾经是个人类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已经被黑色体液浸透的白大褂,胸口还挂着保护伞公司的磁卡工牌。但它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嘴唇完全烂掉,牙龈萎缩露出全部牙根,左眼眶是空的,右眼珠子浑浊发白,像一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它看到光柱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嘶吼,双臂前伸,迈开步子朝吉尔扑过来。
杨兴举起手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丧尸。之前树林里那一场混战,他全程都在地上摔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狗已经死了。但现在不一样,这只丧尸正在朝他走过来,距离不到十米,而且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吞吞的挪动,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快走,重心不稳但步频很高。
他瞄准丧尸的躯干——克里斯说过打身体最容易命中——然后脑海里又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弹道模拟。不行。丧尸的致命位置是头部,打在身体上除非打断脊柱否则没用。他应该瞄头。但他的射击经验是零,命中率全靠运气。
然后他的视野里又弹出系统提示了。
【剧情提示:丧尸——洋馆研究员A。原剧本安排:吉尔将在三秒后开火,击中躯干非致命,丧尸继续前冲,吉尔被迫近身格斗,被丧尸抓伤左前臂。该伤情将导致吉尔在后续遭遇猎杀者时闪避率下降22%。】
【观测者注意力集中。他们想看你会不会开枪。】
杨兴开枪了。
他扣下扳机,九毫米弹头从枪口喷出,扎进了丧尸的右胸口——打偏了。丧尸只是被冲击力撞得踉跄了一下,右胸炸开一朵黑色的血花,嘶吼声反而更尖锐了,继续往前冲。
吉尔正要补枪。
但杨兴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把手枪往左手一换,右手朝腰间探去——指尖触碰到了那块看不见的金属。这一瞬间,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弹幕,忘记了自己是路人甲。手指在那块冰冷、坚实、熟悉的金属上收紧。然后把它拔了出来。
撬棍。
一把货真价实、沉甸甸的物理学圣剑。长度约六十厘米,扁平的弯头一端带着暗红色的防锈漆。通体冰凉,握柄处的防滑纹磨得恰到好处,握在手里的感觉和他用了三年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撬棍的表面多了一层别人看不到的金色纹理,像电路板走线一样沿着金属弯头延伸,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脉冲光。
丧尸已经扑到三米之内。
杨兴挥起撬棍,朝丧尸的头顶砸了下去。没有技巧,没有训练,纯粹是恐惧激发的蛮力。撬棍的弯头精准地命中丧尸的额骨中心,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骨头的脆响。
然后——暂停。
不是丧尸暂停。是世界。
撬棍击中的瞬间,丧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它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扑击的姿势,右脚悬空,双手前伸,张开的下颌还没来得及咬合——就像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动作在同一个帧上凝固。0.5秒。很短,但足够杨兴看清一切细节——丧尸口腔里发黑的牙龈、小舌头上蠕动的蛆、还有那颗在一秒前还浑浊发白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
丧尸的表情出现了变化。那僵硬腐烂的面部肌肉重新组合,扭曲成了某种接近人类情感的东西——困惑。就像是它在这一瞬间突然停止攻击,开始思考一件从未思考过的事情。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然后吉尔从斜侧方切入,手枪顶在丧尸的太阳穴上,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走廊里炸开,弹头从左侧太阳穴贯入,带着一团黑色的脓血从右侧颅骨穿出。丧尸的身体终于完成了被暂停的动作——只不过这一次是软塌塌地瘫倒在地上,脑浆和骨片溅了一地。
0.5秒的剧情静默结束了。
杨兴还保持着挥撬棍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撬棍在掌心里发出微弱的嗡鸣。然后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吉尔刚才看到他用撬棍了。她会不会问他“你哪来的撬棍”?他该怎么解释?裤裆里掏出来的?
但吉尔什么都没问。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杨兴手里的撬棍,最后用一种像是在重新估算他价格的眼神看着他。“物理超度。”
杨兴怔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不是叫他思考人生吗。”吉尔把空弹壳踢到一边,重新给手枪换上满弹匣,“挨了你一撬棍之后,他愣在那儿,看着你的撬棍,表情就像在问——‘我是谁’。”她把最后一个弹匣推进握把,咔哒一声锁定,“所以是个哲学问题。而你对物理超度也颇有心得。”
杨兴盯着吉尔那张在黑暗中线条清晰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没想那么多”,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吉尔没有看见丧尸那个“表情”的真实含义。她只看到了丧尸愣了一下,然后把原因归结于被撬棍砸晕了头。她没有看到丧尸眼珠转动、表情从攻击变成困惑、然后那颗浑浊的眼球对准了杨兴手中撬棍的动作。
因为她看不到扭曲。观测者凝聚效应、剧情静默力场、剧本可视化——这些东西,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走了。”吉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擦过,越过那只彻底死透的丧尸,推开走廊另一端的门,踏上了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她的背影仍然保持着警戒姿态,但步伐比之前更轻快了些。
杨兴站在原地,撬棍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丧尸的尸体。尸体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母,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辨认,然后认出了那行字。
【George trevor 1967】
乔治·特雷弗。洋馆的设计师。刚才在走廊画框里给他传口信的那个男人。这具丧尸——就是特雷弗本人。
杨兴猛地站起来,手电筒扫过走廊墙壁,看到了更多的画框,全是一个白大褂男人的肖像。
“不要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
特雷弗是前任观测者。他能看到剧本。他设计了这栋洋馆,知道这里的一切,最终却死在了自己设计的建筑里,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害怕的东西。
是谁杀了他?保护伞公司?暴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杨兴追上吉尔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撬棍已经被他别在腰后,用夹克下摆遮住了大半。掌心沾着撬棍柄上的淡淡温度,那金属不像寻常铁器那样冰得入骨,反而带着一丝细微的、若即若离的暖意,像是什么活物在轻轻呼吸。
“你走太慢了。”吉尔头也不回。
“那边还有一只。”杨兴说。
“你确定?”
“我确定。下一只。”
吉尔没说话,只是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秒,等杨兴跟上。她垂在身侧的左手蜷起食指,朝他靴子的方向往下轻点——那是默认战术手语里“跟紧我,别掉队”的意思。
而杨兴注意到另一件事。
视野里那些亮黄色的弹幕又飘过去几条。
【卧槽他居然抡撬棍了哈哈哈哈哈】
【物理学圣剑第一次实战!截图!截图!】
【吉尔刚才那个侧头杀我死了】
【这对我先嗑为敬】
然后一条字体稍大、颜色是刺目红色的弹幕从所有弹幕中间穿过,像警戒线一样横贯视野:【注意:威斯克视角切换——他在监控室。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