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
身后又陆续爬出来四个人。
五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身上的衣服虽然料子都不错,但此时全都被灰尘盖了个严实。
脸上也是一样的灰头土脸,站在废墟堆上,活像五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人。
秦九停下脚步,眯起眼打量着这五个人。
他虽然不认识这几张脸,但从他们的穿着和站位就能猜出身份。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刀鞘镶宝石的长刀,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应该就是崔家家主崔成域。
他左边的瘦高老头,虽然灰头土脸,但腰间那块官印的穗子还在,是凉州刺史郭瑞。
右边的那个壮汉,穿着武将常服,胸口护心镜被砸凹了一块,是镇守使范文政。
最边上的两个,一个穿着棕色的丝绸长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锦缎短褂,分别是卢家家主卢万生和郑家家主郑庄。
五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焦黑长沟另一端的那四个人。
他们的目光先扫过刘义通玄中期,不构成威胁,然后扫过萧何灰袍书生,看不清底细。
最后落在秦琼身上——那个背着金铜锏的银甲将军,正用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他们。
五个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他们都是罡府境的武者,在凉州横着走了一辈子。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级别的压迫感。
那个银甲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深沉、浑厚、不可撼动,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强者都要可怕。
“不是说九皇子属下,最强的只有通玄中期吗?”
卢万生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秦琼,嘴唇在发抖,“信上写得很清楚,九皇子的护卫,只有一个通玄中期的刘义,其余护卫都是凝劲和炼体,连通玄都没几个。”
“那信上,确实没有提到任何罡府境以上的强者。”
郭瑞咬着牙说,他是凉州刺史,在凉州待了二十年,自认为对朝中每个皇子的底细都摸得清楚。
九皇子秦九,天生废脉,被退婚,被发配凉州。
手下只有一个通玄中期的刘义,这些都是从京城传来的确切情报。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银甲将军,那一锏的威力,绝对不是罡府境能做到的。
这个银甲将军一锏下去,整个崔府的中轴线都被夷平了。
至少是罡府后期——不对,罡府后期都不一定有这么猛,情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有人故意放出了假情报,就是为了让他们,低估这位九皇子的实力。
崔成域看着自己家,被夷为平地的惨状,脸色难看得像锅底灰。
崔家在凉州扎根四百年。
从一个小商贩起家,一代一代人苦心经营,才有了今天的基业。
这座府邸,是他曾祖父手上建的,历经五代人扩建修缮,是整个凉州最气派的府邸。
现在,从大门到主殿,五百米的距离,全部化为了废墟。
他攥着刀鞘,周身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罡府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将周围的碎砖烂瓦,都震得嗡嗡作响。
“怕什么?”
崔成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们都是罡府——五个罡府,会怕他一个?”
“那家伙再强,也就是一个人,罡气再猛,也有耗尽的时候。”
“我们五个一起上,未必没有胜算。”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给自己壮胆。
五个罡府加在一起,真的能打过吗?
他没见过灵海境出手。
确切地说,在今天之前,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灵海境的强者出手。
大景王朝明面上的灵海境,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这种地方世家的家主,虽然在凉州横着走,但放在那些,真正站在武道巅峰的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刚才秦琼那一锏,他是看得最清楚的。
因为他的位置刚好在主殿里,金龙冲过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凝聚了,全身罡气护体,然后跳进了地下密室。
如果不是密室替他挡了一下,他现在就不是灰头土脸这么简单了。
可能已经跟主殿一起变成废墟了,他虽然嘴上叫嚣着不怕,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可能连秦琼一锏都接不住。
秦九已经走到了五个人面前。
他站在废墟堆的下面,仰头看着那五个灰头土脸的人,脸上挂着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你们怎么灰头土脸的?”
秦九环顾四周的废墟,语气轻松得像在参观,一个新装修的样板间。
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五人身上,“是不喜欢住屋里,喜欢住在土里吗?”
崔成域的脸色阴沉,脸上横肉微微抖动,咬牙切齿地说:“殿下,你不打算给个说法吗?”
“把我崔府搞成这样!”
“从我曾祖父开始,崔家在凉州经营了四百年,三代人血汗换来的基业!”
“你一句话就毁了大半,你就是当朝皇子,也不能这么横行霸道吧!”
秦九笑了,横行霸道?
这个词从崔成域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莫名的讽刺感。
崔家在凉州欺男霸女四百年,抢占民田、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干过的坏事比秦九吃过的妖兽肉都多。
以前崔成域横行霸道的时候,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现在轮到自己被欺上门了,倒开始讲道理了。
“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你说这事闹的。”
秦九的语气轻描淡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然后转头对刘义说:“刘义,给他补偿,拿两个铜板给崔家主。”
“毕竟人家四百年基业,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总得意思意思。”
刘义愣了一瞬,但马上反应过来。
他强忍着笑。
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枚最小的铜板,走上前两步,叮当两声丢在崔成域脚边的碎砖堆上。
两个铜板在碎砖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砖缝里,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萧何站在秦九身后,看着那两个铜板滚进砖缝,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