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将车开回跑马地，一路上唐咏心都没怎么说话。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九十年代的港城，高楼已经开始林立，但还有大片的旧楼未拆，街边招牌层层叠叠，叮叮车慢悠悠地驶过，路边的报摊挂满了杂志封面，上班一族行色匆匆……一种混乱却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一切都好像在加速，人人都想赶上这趟车。
唐咏心回到公寓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阿城替她拎着行李袋，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将她安全送进门，才微微颔首退到门外。
“唐小姐，需要出门时提前打给我，我备好车。”他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唐咏心接过，点了点头：“知道了，阿城，多谢你。”
她回到客卧，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至于晚餐？有欢姐准备。
这是倪劭廷安排的，有欢姐在，让她省心不少。
除了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这里的生活品质甚至远超她从前，可她还是宁愿回到那个便捷的时代，有手机，再给她一个wi-Fi，她可以宅到地老天荒。
以前刷短视频，常看人开玩笑说万一穿越了，得会造纸、做火药、提炼青霉素……那些“穿越必备技能”的科普她都看过，可是对现在的她没有用，她更需要学的是怎么造智能手机。
那些得再发展十几年才出现的科技，先不说有多复杂，就算真做出来，没有基站，没有网络，没有内容生态，也不过是块精致的砖头。
想到这儿，唐咏心有些心塞。
很想穿回去，可每一次醒来，世界依旧如此。
她只能定下心来找工作，目标也很明确，重回媒体行业。这是她穿越前的老本行，也是她能最快上手，并有可能接触到有用信息网的途径。
九十年代的港城报业正值黄金时期，大大小小的报馆、杂志社林立，她圈出几家口碑和风格都尚可的，认真写了求职信，按照地址寄了出去。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她也没闲着，每天固定时间看新闻、读报纸，让自己尽快融入这个时代。
唐咏心考虑了很多，却唯独没想过向倪劭廷求助。
她的潜意识里就没这个选项，也一直认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半岛酒店的咖啡厅。
临窗的位置，倪劭廷刚和来自新加坡的基金合伙人结束会面。
他背上的伤还没有拆线就已经忙起来，毕竟除了少数人，没人知道他曾经被人夜袭，甚至差点丧命。
叶广昇在收拾文件，倪劭廷端起咖啡，视线转向安静等在一旁的莫少荣：“说吧。”
“唐小姐这几天的活动很规律。上午看报、听新闻，下午有时会出门，去图书馆或者附近商场……昨天，她还寄出了几封求职信。”莫少荣一板一眼地汇报。
“哦，求职信？”倪劭廷眉梢微挑，“寄去哪里？”
“主要是几家报馆和杂志社，似乎是想找记者或者编辑的工作。”
倪劭廷抿了口咖啡，没说话，他记得她大学读的是商科，之前听阿城说她开了股票账户，投了不少本金，还以为她会想从事商业方面的工作。
怎么会想当记者？
“还有呢？”他语气平淡地继续问。
还有什么？莫少荣迟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唐小姐还问过几次阿Sam的情况。”
咖啡杯被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响。
倪劭廷抬起眼，看向莫少荣，那双深邃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莫少荣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
“就这些？”倪劭廷问，“她没问点别的吗？”
莫少荣一时没反应过来：“倪生是指……”
“就没问起过我？”倪劭廷提点，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没有。”莫少荣硬着头皮答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倪劭廷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莫少荣就离开了。
叶广昇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收文件的动作慢了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廷少没什么表情，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廷少似乎有些不高兴。
倪劭廷重新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色，船只往来，对岸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的分寸感倒是很强。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像杯底最后一点没化开的方糖，好细，却梗在那里。
《今生无悔》播出大结局那天，欢姐买菜回来，顺口提了句，说见到银行好多人排队取钱，人心惶惶的。
唐咏心这才想起来，似乎有家银行因为违规被冻结资金，而且很快会被清盘，这阵挤兑的风波会影响一段时间，好在她的钱都拿出来投到股市了。
她提醒了欢姐，如果近期有用钱需求，还是要尽快提出来。
而她寄出的求职信陆续有了回音。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一家报社的副主编对她颇为赏识，最终还是婉拒：“我们报社目前更需要有成熟采访渠道和政商资源的记者。”
另一家英文杂志招助理，薪水低得可怜，工作量却不少。对方直言她既非科班出身，又无熟人引荐，顶多从实习生做起，薪资微薄，近乎义务劳动。
最后一家报社的编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翻着她的简历，语气还算客气：“唐小姐，这行讲经验、讲人脉，你完全没有相关经验，很难直接做记者。或者……要不要考虑从实习生做起？不过人工好低，也不保证可以转正。”
唐咏心道了谢，说再考虑看看。
走出报社大楼，已近傍晚。
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给那些老旧的招牌镀上一层金边，街边的报纸档已经开始摆出晚报，头版用醒目标题写着今日的股市收市点数。
唐咏心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蛋挞香气。
她以为这纸媒的黄金年代机会多多，但没想到门槛也不低，她的从业经验在这个时空无法被验证，等于一张白纸。在这个看重人脉和资历的年代，她这样的社会新鲜人确实不占优势。
挫败感是有一点的，但不多，毕竟她早有心理准备。
看来，靠传统求职路径快速立足的想法，得调整了。
唐咏心去停车位找阿城，本该停着那辆黑色皇冠的地方，却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平治。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倪劭廷的侧脸。
他今天穿的是poLo衫，姿态休闲，脸色比前几天见面时更好些。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地扫了一遍。
她和之前的样子有些不同，不再是t恤牛仔裤，而是一身利落的衬衫和西装裤，打扮得很职业。
及肩的头发也扎了起来，还将刘海修剪过，没那么厚重。看起来就是个肤色略黄，带着点雀斑的年轻求职女性，普通到扔在人海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可倪劭廷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terrance？”
她还没走近，就听到他开口：“我叫阿城去办点事，你坐我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