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终于把目光从维港的暮色里收回来,转过脸,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像这渐暗的天色,一层层地压过来,沉甸甸的,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抿了抿唇才开口:“你特地带我来这,就是为了请我看日落?”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倪劭廷反问,语气很柔和,不像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倪家大少,“你钟意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唐咏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小烛台上,橘黄色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像她此刻的心情,明灭不定,左右摇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低头啜了一口,借这点间隙稳住神色,才抬起眼说道:“terrance,我上次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什么欲擒故纵,我是真的觉得,我和你不合适,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古语亦有云,齐大非偶。
这个道理,她不信他不明白。
“我知。”倪劭廷看着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生气,“但你拒绝的理由,我不认同。门第之见,就我们两家的情况来看,问题在我这边。只要我能解决,它就不再是问题,对吧?”
唐咏心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可是……”还没成形,就被他截住了。
“况且,谁说门当户对就一定合适?门当户对的婚姻,我见得多了,一样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哪怕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也有拌嘴吵架过不下去的。”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一张网,轻轻将她罩住,“所以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就是你和我之间。其他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见她又要反驳,他轻笑了一下,摇摇头:“当然了,你又要说我们彼此不了解,这点你说得对,所以我正在创造机会来了解你,不是吗?别急着拒绝我。”
唐咏心喃喃低语:“其实有更多比我更合适你的人……”
“可她们都不是你。”
倪劭廷没有步步紧逼,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餐牌:“好了,不如先点餐吧,我觉得从吃饭开始了解就很不错。”
她怔忡地看着他,心头微动,这个男人和她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原以为他被拒绝后会恼怒,会冷淡疏远,会就此放手,像之前被她拒绝过的人那样,知难而退,各自安好。
可他没有,他思考了她的话,有理有据地回应她,不温不火,却寸步不让,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漫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她低下头,翻开餐牌,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心里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这应该是倪劭廷第三次和唐咏心一起出来用餐,而每一次,他都会先关注她的口味。
他知道她基本不挑食,餐蛋面吃得,鲍参翅肚也吃得,唯独不吃太腥膻的东西。
所以当餐厅经理走过来下单,热情地推荐招牌菜小羊排时,唐咏心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替她拒了:“唔该,羊肉唔使了。”
唐咏心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竟然记得这么小的细节,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最后他们点了海鲜拼盘,烟熏三文鱼和海南鸡饭。
这家餐厅主要做融合菜,面向市民和游客,在倪劭廷看来,菜品中规中矩,胜在环境好,视野开阔。
但唐咏心却觉得,这样反而比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的高级食肆更让人放松。
已经进入十一月,天黑得早,夕阳沉下去没多久,夜幕便铺开来,露台雅座亮起一串串暖黄的星星灯,缠绕在栏杆和藤蔓架上。
俯瞰入夜的香江,又是另一种味道。
倪劭廷真的如他所说,一点一点地在了解她。
他没有再提那些让她为难的话题,而是问她和唐嘉朗合作的事进展如何,她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问唐嘉朗也能知道,便大致说了一下合作计划,包括漫画的反响、换装纸公仔的构想、还有后续周边开发的思路。
他听完后沉吟片刻,没再提给她投资之类的话,而是给出建议:“你同阿朗合作,小打小闹没什么问题,如果做大了,最好同唐氏分开,免得日后牵扯不清。”
唐咏心点了点头,心里记下,又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出她的疑问:“二少……一点家业都不继承吗?”
“他大哥给他安排了职位,他不愿意去。不过他手里有股份,信托的分红也够他用了。”
“那……他们兄弟关系挺好?”唐咏心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试探。
倪劭廷有些意外她这么问,还是点了头:“唐嘉明这个人虽然刚愎自用,但对阿朗确实不错。”
这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测,未来几年,唐氏会因为跨界投资地产接连失利,开始不断变卖物业来填补窟窿,后来唐嘉朗拿了不少钱出来补充现金流,甚至出面做担保,这才没让唐氏彻底破产,但是自此家道中落。
饶是如此,唐嘉朗还一直坚持做慈善。
倪劭廷提醒她和唐嘉朗的合作不与唐氏挂钩,是不是也看出些什么?
那他提醒过唐嘉朗吗?依他们的关系,肯定提过。
那就是提醒无用?
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倪劭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从福临门见面开始,她似乎就对唐嘉朗格外关注,是因为他嘴甜舌滑比较讨喜?
可她说起唐嘉朗的样子,又不像是有什么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关切,让他捉摸不透。
可他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别人分走了她的注意力,哪怕那人是他的好兄弟。
他勉强压住心里那点泛酸的躁意,开口时语气尽量平淡,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满:“你这么关心他的事,怎么不问问我?”
唐咏心一愣,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你先提起他的吗?而且我问你什么啊?”
“譬如问我钟意吃什么,有什么爱好,最近在做什么之类的,这样你才能了解我。”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心不跳。
唐咏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撇撇嘴说:“谁要了解你啊?”
倪劭廷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她不是对他无动于衷就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唐咏心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居然有人在求婚。
小提琴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张桌前,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爱的礼赞》那熟悉的曲调在暮色与星光交织的空气里飘荡。
烛光摇曳,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戒指,仰头望着面前捂嘴哽咽、又惊又喜的女人。
附近桌的客人纷纷欢呼和给予掌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着“Say yes!”
女人感动地伸出手,男人咧开嘴笑着把戒指套上她的指尖,然后他们拥抱、亲吻,周围的掌声更响了。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着鼓起掌来。
倪劭廷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将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笑着问:“就这么高兴?”
她下意识答:“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高兴。”
没想到,下一秒就收到他的直球回应:“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