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没好气地瞪了瞪他:“都说了不要炫富,你就这么想当冤大头?”
倪劭廷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只是花钱买时间,这样效率高。我付钱,他们排队,你情我愿、银货两讫,说到底也是一种雇佣关系,你不要想得太复杂。”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反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宽厚的掌心完全包裹住。
感到温热,唐咏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其实倪劭廷说的也没错,代排在后世还有人当成职业,不过现在这个年代,砸钱让人让座,还是太过扎眼了。
她也懒得跟他掰扯,扭了扭手腕,又咬牙说了一遍:“你如果真的赶时间,就先回去,我自己等就行。”
“我不赶时间。”倪劭廷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甚至有些遗憾地觉得,排队的人有些少了。
这也不失为一个相处的好时光。
他的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亲昵。
大庭广众的,唐咏心脸上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低声警告:“倪生,你适可而止啊。”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力拍了他手背几下。
倪劭廷偏过头看她,眉眼带笑,任由她打也不躲,反倒握得更紧了,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顽劣来。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老先生穿着卡其色的灯芯绒外套和黑色西裤,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黑色丝绒旗袍外罩着一件同色系的满绣短外套,颈间一串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泽,夫妻俩都十分摩登。
他们看见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一个使劲想挣脱一个死活不放手的模样,以为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相视一笑。
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却丝毫不减风韵,转头对老伴说:“感情真好,好似我们年轻时,成日糖黐豆,分都分不开。”
老先生点点头,目光慈祥地看着他们:“后生仔女嘛,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
倪劭廷对这句“感情真好”显然十分受用,唐咏心想开口解释,却被倪劭廷抢了先。
他居然大大方方地接过了话头,笑着对那对老夫妻说:“两位感情也很好,希望我们以后也像你们这么恩爱。”
“哎呀,都老夫老妻了,凑合过日子罢了。”老太太嘴上谦虚,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倪劭廷竟然和那对老夫妻聊了起来。
原来老先生是精算师出身,早年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的一家保险公司做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和太太一起回流港城养老。
“还是家乡好啊,”老先生摇着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加拿大人太少,冷冷清清的,买个菜都要开车半小时。不像这里,楼下就是茶餐厅、菜市场,走路就到了。”
倪劭廷顺着话题聊了下去,从加拿大的经济形势聊到港城的楼市走向,又从港人的生活态度聊到当下的投资环境。
他应对自如,表情很松弛,也不摆少爷架子,就是普通晚辈和长辈闲话家常的模样。
唐咏心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倪劭廷说话时有个习惯,会在重要的信息点上微微停顿,目光专注地看着对方,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认真对待,这是真正浸淫在商业社交场上练就的本事,让对方感觉自己被重视、被倾听,从而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扉。
他还挺长袖善舞。
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截。
等那对老夫妻被领进去入座了,倪劭廷才侧过头,低声对唐咏心解释了一句:“阿ben……就是我好友陈卓贤,刚在那边投资了一个新的住宅项目,我顺便了解一下行情。”
唐咏心微微一怔,这才明白他方才那一番闲聊并非单纯的寒暄。
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港城移民潮的高峰期,不少人带着资本和技术流向海外,但也有一些人选择回流,就像那位老先生,他们对海内外市场的选择和判断,往往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分析师更敏锐,也更真实。
“那你家呢?也投资了?”唐咏心随口问了一句。
“我阿爷早十年前就投了几个项目。”倪劭廷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现在更倾向于投资内地,比如住宅商厦、港口建设这些。”
唐咏心眼睛一亮。
现在内地正值改革开放的关键时期,急需外汇和市场化经验,港商的资本和管理经验正是内地求之不得的东西。
倪仲尧能在这么早的时候就看好内地市场,这份远见卓识,绝非寻常商人可比。
“倪爵士好眼光,我想回报应该也不可估量。”她由衷地夸了一句。
倪劭廷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对阿爷如此赞誉,阿爷却还想要挑剔她。
不应该。
港人的午餐习惯向来是快吃快走,翻台率高,所以排队的时间也不算太长。他们只是再等了一会儿,就有位子空出来了。
中环寸土寸金,店面不大,两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小桌前,面对面坐下。
唐咏心终于趁机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倪劭廷倒也没有再纠缠,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的柔软触感。
巧的是,他们就坐在那对老夫妻的邻桌,老太太朝他们笑了笑,唐咏心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位系着白色围裙的阿姐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单,利落地往桌角一放:“两位吃点什么?”
唐咏心看向对面的倪劭廷:“你想吃什么?”
“捞面吧。”倪劭廷扫了一眼菜单,随口说道,显然对这顿饭本身并不在意。
唐咏心点点头,转向阿姐,语速飞快地下单:“那就来一个大的云吞捞面,一个蚝油芥兰,再加一个细蓉。”
那位阿姐飞快地在单子上记了几笔,中气十足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然后利落地收了单子走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效率极高。
云吞都是现包的,橱窗里可以看到两个阿姨手指翻飞,一捏就是一个。所以上菜也快,没过几分钟,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和捞面就端上了桌。
汤头清澈金黄,漂浮着几颗饱满的云吞,薄薄的皮子透着里面粉红色的虾肉和浅褐色的猪肉馅,上面撒了一把韭黄段,鲜香扑鼻。
倪劭廷看了一眼唐咏心面前那只小碗,巴掌大的碗里卧着几颗云吞,面条也是细细的一撮。
他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