莨纱又称香云纱，被纺织界誉为软黄金，所以听到曹师傅报出的价格，唐咏心并不意外。
曹师傅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觉得贵，连忙解释道：“唐小姐，我没有开高价，你看这料子的光泽多好，薄而挺括，夏天穿都不会热……”
唐咏心知道他误会了，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做什么款式。”
曹师傅尴尬地笑了一下，拿笔挠了挠头。
她接着又问：“曹师傅，有没有哪款真丝面料透气而且不容易皱的？我想要白色的，做衬衫。”
曹师傅在货架上扫了一眼，抽出一匹带有祥云暗纹的桑蚕丝面料，抖开一角让她摸：“22姆米，够重磅，做成衬衫有骨架感，不会软塌塌地贴在身上，你看喜不喜欢？”
唐咏心摸了摸，确实比普通的真丝更有筋骨，手感挺括又不失柔滑，在光线下也不透，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师傅又问：“你想好做什么款式了吗？可以给我相片，或者说个大概想要的风格，我手艺好着呢，不比那什么设计师差。你看比如这祥云，做衣服时云脚必须向天；还有那边那匹牡丹的，如果做开衫，花心要朝上，门襟还要对花……”
他眉飞色舞地给唐咏心说很多裁缝行当里的讲究，她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
那边曹晓宁的采访结束了，程蔚蓝又拍了几张照片，两人一起走过来。这时曹师傅已经说到他年少时做学徒的经历了，师父怎么严苛、怎么偷师学艺、怎么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旗袍，话说得又急又密，显然很满意唐咏心这个倾听者。
现在很少有人耐心听老人家讲古了。
曹晓宁笑着对唐咏心说：“唐小姐，谢谢你陪我阿爸聊天，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曹师傅很厉害，我也长了不少见识。”唐咏心浅笑一下，把自己刚才随手画的草图递了过去，那是件中式的中袖开衫，无领落肩款设计。
她毕竟不是学服装设计的，之前梁公子那边拿她漫画的平面图去做联名款，实际还是需要专业人士重新设计打版才能做出成衣。这张图充其量只是她的一个想法，细节还需要设计师来完善。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想做外套，这还得从上回谈丽蕴的婚宴说起。
倪劭廷妈妈把她珍藏的羊绒披肩送给了自己，那份温婉和善意，她一直记在心里。她一直在想回什么礼，可像她那样的贵妇太太什么都不缺。
唐咏心想了又想，直到看到程蔚蓝这个报题，她忽然就有了主意。亲手参与设计一件衣服送给长辈，比买任何现成的礼物都更有心意。
莨纱可是广府特有的传统面料，在民国时是富贵人家的最爱，低调又有文化底蕴，配许宝娴的气质正好。
唐咏心虽然没有许宝娴的尺寸，但她毕竟会画画，目测肩宽、身高这些基本功还是有的，所以选了不贴身的外套入手。
曹晓宁接过稿纸看了看，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唐小姐还会设计衣服？”
程蔚蓝在一旁接话：“其实我们唐总监还是个画家呢。”
“画家不敢当，就是学过一点皮毛。”唐咏心谦虚地摆了摆手。
“你是想做中式风开衫？”曹晓宁的目光在草图上流连。
唐咏心点头说：“对，想送给一位女性长辈。”
曹晓宁看了一眼她选的那匹黑色花萝，沉吟了一下：“这匹花萝是很好，但是做开衫感觉会单调了点。”她说完，转身去了铺子后面。
过了一会儿，她掀帘子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匹面料，同样是黑色的，但上面点缀着写意风格的竹叶和枝条，墨绿、暗金和赭色交织，枝叶疏密有致，极具东方雅致的韵味。
唐咏心觉得和她身上那件刺绣套装的风格很像。
果然，曹晓宁介绍：“这匹也是莨纱，纹样是我自己设计的，你看怎么样？”
唐咏心凑近细看后，猛地点了点头：“这个的确更好。”
自己的设计得到认可，曹晓宁很开心，她把布料放下，看着草图又说：“不过还是缺点什么。”
“你们总是看面料看花纹，”曹师傅在一旁憋不住了，伸出一根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我刚才说什么？做衣服还要讲究手艺。既然是长辈穿的，在这儿做一圈丝绒包边，颜色嘛……要配竹子，可以用墨绿色，这一来不就活了？”
她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曹师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很好的想法，不愧是老行尊。”唐咏心比着大拇指，由衷地夸了一句。
程蔚蓝也点头附和：“的确，这样一来就更显贵气上档次了。”
曹师傅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曹晓宁却皱了皱眉：“可是不容易做，丝绒有厚度，包边很容易鼓包，处理不好反而显得粗糙。”
“你阿爸我的手艺，在这条街是数一数二的。”曹师傅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放，底气十足，“我说能做，就能做。”
于是就这么定了外套的设计，接下来是衬衫，这件衬衫唐咏心是打算给倪劭廷做的。
他们认识这么久，都是他送她东西，她还没送过他什么像样的礼物。他平日喜欢穿的都是纯色的衣服居多，又多是商务场合，所以她才想做一件衬衫，实用又贴他喜好，而且她有他的尺寸，做衬衫不难。
至于款式，唐咏心也想设计成中式的风格，随手就又画了一张草图，中式立领，正中门襟排扣，和他以往那些高定的西式衬衫区别开来。
“你的设计很特别，很少有男士衬衫做这样的。”曹晓宁说完，又提议道，“这排扣用黄铜扣怎么样？比布扣更有质感。”
果然是设计师，眼光很敏锐，但还不够。
唐咏心点了点头，原来还没什么灵感，但那匹提花莨纱给了她启发，她又问：“能不能在左肩这边绣上墨竹？”
曹晓宁皱了皱眉：“在真丝上绣花比较考验手艺。”
曹师傅却不以为然：“我就说你还有得学吧？这不行那不行的，绣几片竹叶还不简单？你把图画好，我来帮你找绣娘，包好看的。”
做衣服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曹晓宁说工期至少要半个月，唐咏心爽快地交了订金。
临走前，曹晓宁对她的中式服装设计想法很感兴趣，拉着她多聊了几句。
唐咏心说了一些自己见解，又推荐她去中央图书馆翻翻古代历史服饰和纹样的资料，说不定能有更多的启发。
她心里想，说不定这个“棚仔”真的能走出一个设计界的新星。
这次采访，双方都很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