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的蘑菇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烧烤炉上摆着一排排鸡翅、牛丸、肠仔,还有茄子、韭菜等,烤得滋滋作响,油滴到炭火上冒出细小的火焰。
一群人围在烧烤炉旁,有人负责翻面,有人负责撒调料,还有人负责吃,通常是刚烤好一串,还没落到盘子里就被捞走了,引发一阵笑骂。
谈信舟今晚也吃得特别多,邓子豪路过看见,随口说了一句:“阿Joe,胃口不错啊。”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东西好吃。”声音里藏着一点别人听不懂的心虚。
邓子豪没多想,拍拍他的肩走开了。
吃完以后,大家自觉收拾了炉具和垃圾,围坐到篝火边。
现在的露营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远处的虫鸣和海浪声,还有头顶的漫天繁星。
成员里有人是天文社的,兴致勃勃地给大家科普星座知识,指着天顶那颗最亮的织女星,讲起夏季大三角和秋季星空的变化。
邓子豪趁热打铁,接过话头教大家在野外怎么通过观星辨别方向。
唐咏心抬头看着那片澄澈的夜空,大屿山没有光污染,淡淡的银河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纱带。
有人忍不住打趣:“会长,你是不是走到哪儿都随身带教案啊?”
邓子豪笑着捶了那人一拳。
气氛正好,阿Lo忽然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说:“星星看完了,不如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他绘声绘色地说起发生在深水埗一处旧唐楼的传闻。什么深夜楼道里的脚步声啦,什么镜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个人啦,什么死去的老住客每晚还会坐在原来的摇椅啦。
故事并不算恐怖,但配合着夜晚的营火、远处沙沙作响的树影、风吹过帐篷布的猎猎声响,气氛还是被他拉满了。
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突然猛地一拍面前的铁盘。
“咣”一声响。
几个胆子小的女生当场尖叫起来,倪乐仪双手死死攥住唐咏心的胳膊,整个人缩在她身后。
唐咏心被她掐得有些疼,哭笑不得:“乐仪,你这是要谋杀我……”
“心姐,你不怕吗?”倪乐仪的声音还在发颤,眼睛闭得紧紧的,“他讲到那个柜子打开的时候,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胆子比较大。”唐咏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故事而已。”
阿Lo得逞地嘿嘿笑,换来好几个人的白眼和捶打。
苏敏宜带头声讨阿Lo,抓起地上的松果扔过去:“你大晚上的讲这个,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罚你表演个节目!”
阿Lo也不怯场,拍了拍胸脯:“那我弹吉他唱歌给你们听!”
旁边一个队友立刻拆台:“得了吧阿Lo!你要是唱歌,那就不是惩罚你而是惩罚我们了!你那五音不全的唱功,就别来祸害我们的耳朵了!”
大家哄堂大笑。
阿Lo做出一副心碎的表情,捂着胸口倒在了旁边人身上,又惹来一阵笑。
笑声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阿Joe,不如你来,你唱歌好听!”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谈信舟明显没反应过来。他正低头拨弄篝火里的一根树枝,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上次社庆你唱的那首谁不说好!来一个!”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鼓掌起哄,一声高过一声的“来一个”。
谈信舟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把吉他已经被硬塞到了他手里。
他有些无奈,但是看到火堆对面的唐咏心也在笑,他就没反对,而是问:“要听什么?”
“《to be with You》!最近电台天天放!”有人立刻提议。这首去年才出的歌全球爆红,不止横扫各大排行榜,还拿了billboard hot 100冠军。
谈信舟怔了怔,下意识看了唐咏心一眼,不过很快就垂下眼,安静地调了调弦。
开口时,他的嗓音比说话时压低了些,没有mr. big主唱那种沙哑的烟嗓,音色更柔和,却把那种坦白心事的温柔唱了出来。
“Im the one who wants to be with you
deep inside I hope you feel it too……”
夜风把歌声送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打拍子,有人轻声跟着哼了起来。
唐咏心坐在篝火旁,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带着被气氛感染的柔软笑意,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谈信舟的视线从吉他弦上抬起,不自觉地掠过火堆,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在火光下有些看不清,但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弹完整首歌。
没有人注意到。
营火慢慢燃尽。
原本凤凰山是港城观日出和云海的圣地,但邓子豪提前看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大概率有雾。而且考虑到队伍里有不少第一次来露营的新成员,去凤凰山的路线有一定难度,恐怕体力跟不上,未必走得下来。
他征求大家意见后,决定明天不去登顶看日出了。
唐咏心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觉得情理之中,户外活动讲的就是量力而行,邓子豪作为领队要考虑的问题很多,不然容易出事。
大家各自散开回了帐篷。
倪乐仪拉着唐咏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打着哈欠钻回自己的帐篷,唐咏心也躺下来,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安静的营地在大伙窸窸窣窣的动静中慢慢变得热闹。
“今天虽然不上凤凰山,但我们沿着凤凰径走一段,一样能看到很好的风景。”邓子豪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起来收拾。
大家吃过早餐后,拆了帐篷,把装备码放到行李区,又将营地打扫干净,垃圾分了类装进垃圾袋,这才轻装出发。
清晨的山径带着露水的湿润,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休息点,大家停下来喝水。
倪乐仪兴冲冲地拿着相机去拍照了,唐咏心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一只背包忽然出现在她视线边缘,是谈信舟,他在她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他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闲聊:“阿wing,我看你走得挺快的,经常爬山?”
“也不算。”唐咏心把水壶盖拧回去,“不过我平时有健身,上个月和会长他们走过一段麦理浩径。”
“难怪。”谈信舟点了点头,“你的体能比不少老成员都好。”
唐咏心笑了一下:“你过奖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上次买回去的电脑合适吗?”谈信舟又问。
“挺好的。”唐咏心说,“用起来很顺手,还要多谢你帮我们选。”
“不客气。我也要多谢你,上个月我在做倒排索引文本检索实验,已经有了些进展。”
“我吗?”唐咏心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像是很早之前和他聊过几句未来的网络发展构想,想看看能不能稍微蝴蝶一下,让互联网应用早一点落地,没想到他居然真的顺着那些只言片语做了研究。
她摇头失笑:“我都不太懂计算机,你不嫌我外行指点内行就不错了。”
“哪里会?你上次说的那些思路,对我来说很重要。”谈信舟认真地说,“我还和导师探讨过校内Im底层架构,接下来打算再做tcp长连接点对点实时通信实验……”
他说的这些术语唐咏心一知半解,她只是仗着见过的东西说了些概念,但他已经凭自己的能力去钻研了。她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Joe,你挺厉害的。”
谈信舟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有些发热,别开脸:“还好……不算什么。”
不远处倪乐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心姐!过来帮我拍一张!这个角度超美!”
唐咏心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
短暂的谈话又戛然而止,好像每次都这样。
谈信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队伍绕了一圈回到南山营地附近。邓子豪指挥大家拿好装备,然后坐巴士去梅窝码头,搭中午的轮渡回港。
回程的轮渡上,倪乐仪靠在唐咏心肩头睡着了。
等渡轮靠上中环码头,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女孩:“乐仪,我们到了。”
她们随着人流走栈桥出去,周日人多,人潮涌出来,挤挤挨挨的。
倪乐仪被旁边一个大叔的行李箱磕了一下,差点绊倒,唐咏心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臂把人扶稳。但她自己也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一直走在她后面的谈信舟反应很快,手已经伸出来了,但她扶住栏杆站稳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地收了回去插在衣兜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咏心没有留意到身后,因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码头出口的倪劭廷。
倪乐仪也看见了,拽了拽唐咏心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心姐,我阿哥来接你了!”
倪劭廷穿着灰色针织外套,内搭白色翻领衬衫,领口和袖口露出来,下面配着黑色休闲裤,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妥妥的知识分子穿搭,文质彬彬一点看不出商场上的凌厉锋芒。
但无论哪种打扮,他都属于精致那一挂的。
唐咏心背着包快步走下栈桥,刚在倪劭廷面前站好,背包就被他接了过去。
他扫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有些凌乱的发丝,皱了下眉:“是不是穿少了?”
“我不冷。”唐咏心摇了摇头,“就是坐船风有点大。”
倪劭廷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皱着眉说:“手都冰的,还嘴硬,拿着暖一下。”他把那杯咖啡放在她手里,又问,“露营好玩吗?”
“好玩。”唐咏心捧着咖啡杯,感受到暖意,眉眼弯起来,“就是今天没看到日出,有点可惜。”
“下次我陪你去。”
站在旁边的倪乐仪觉得自己纯纯是多余的,阿哥的目光一直黏在心姐身上,连一个顺带的眼神都没分给她这个亲妹妹。
她识趣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不做你们的电灯泡了。心姐,我下次再约你!”说完转身要走。
“乐仪,等一下。”倪劭廷忽然叫住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脖子上挂着的尼康相机,“给我们拍几张合照。”
倪乐仪:“……”
阿哥是真的把她当工具人了是吧?但她还是乖乖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倪劭廷自然地搂过唐咏心的肩膀,她也靠了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十分亲密养眼。
倪乐仪一直按快门。
倪劭廷忽然微微侧身,低头在唐咏心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喂!”唐咏心猝不及防,伸手捶了他一下,压着声音,“大庭广众的……”
倪乐仪笑嘻嘻地说:“拍到了拍到了!”
倪劭廷不着痕迹地往某处看了一眼,又对妹妹满意地点了点头:“相片晒出来记得给我一份。”
“知道知道,那我先回家了。”倪乐仪完成任务,拿着相机功成身退,自己去坐另一台车回倪家大宅了。
唐咏心跟着倪劭廷上了车,靠着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困倦,带着一点点鼻音:“你怎么来了?不是有会吗?”
可能是倪劭廷上次去深城那一趟起了作用,前天深城经贸委就给倪氏那个金融大厦的开发项目发了批准证书。
但这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开工,后续还有工商登记、消防和环保建审、外汇银行开户等等一堆流程要走。
倪劭廷这两天都在加班,把深城那边的事一件件落实下去,连周日也安排了会议。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你先眯一会儿,我等下和你吃了饭再去公司。”
另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点了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