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那半壶桂花酒喝到月上中天,才抱着猫歪在榻上睡了。梦里全是跑掉的那条大鲤鱼,摆着尾巴在深潭里游,他追了半宿没追上,醒的时候窗纸都亮了。
他打了个哈欠,摸了摸怀里睡得正香的三花,想起三日后苏清鸢就要动身,也不急着去钓鱼了,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院子里,翻出储物袋给徒弟收拾行李。
他那储物袋里的宝贝堆得快溢出来,随便摸一件都能让上界仙人抢破头,可他专挑最不起眼的装。能挡仙劫的天蚕软甲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看着和穿了十几年的旧粗布坎肩没两样,叠吧叠吧塞进包袱最上层,嘴硬道:“这是我早年穿旧的,挡风,灵界比咱这冷,睡觉都别脱,别冻感冒了还要我给你熬姜汤。”一叠能挡金仙全力一击的仙符,被他用最便宜的黄纸折成平安符的样子,拿朱砂鬼画符似的画了几道弯,和山脚下道观五文钱一张的一模一样,分别塞在苏清鸢的香囊里、剑穗上、装帕子的小布包里,连她装栗子的布口袋都塞了两张,“这符我特意去道观求的,灵得很,遇到事别硬撑,烧一张我就知道了,比传讯符好用。”
塞完这些“破烂”,就开始塞吃的,这才是他最上心的。
前一天蒸的猫形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三层,他特意输了点仙气进去,放半个月都软和香甜;山脚下张阿婆刚炒的糖炒栗子,他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壳都剥了一半,装在粗布袋子里,甜香直冒;自己卤的酱牛肉切了厚厚一摞,还有晒好的鱼干、腌的脆梅子、两小壶埋了三年的桃花酿,连苏清鸢爱吃的水晶虾饺,他都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屉冻上,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别舍不得吃,宗门发的干粮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不动就吃自己带的。别跟人抢东西,抢不过就跑,知道不?”
苏清鸢练完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包袱,三花猫蹲在包袱顶上,爪子扒着装桂花糕的食盒,正偷偷咬油纸。
“师尊,带不了这么多的。”苏清鸢看得哭笑不得,伸手把猫抱下来,“飞舟上有地方放东西,带多了反而累赘。”
“累赘什么,又不用你背。”林墨又塞了两双厚棉袜进去,袜底是他自己纳的,软和得很,“灵界天寒,别冻着脚。我跟你说,到了那边想吃鱼了,就找水湾子,用我给你装的蚯蚓,钓上来的鱼烤着吃最香,别学那些修士,天天辟谷,连口热乎饭都不吃,有什么意思。”
苏清鸢抱着猫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塞东西,鼻尖有点酸,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闲云峰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林墨还是每天扛着钓竿去后溪,只是这次会带上苏清鸢,教她怎么看水纹找鱼窝,怎么根据鱼漂的动静判断鱼的大小,溜鱼的时候怎么使劲才不会脱钩,说着说着就绕到练剑上:“你看这溜鱼和练剑是一个道理,不能用死劲,得顺着来,你越跟它较劲,它越挣得欢,松一点,巧劲一送,它就没力气了。”苏清鸢握着钓竿,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她知道师父说的哪里是钓鱼,是最顶尖的剑道道理。
第三天下午,师徒俩一起封了最后一坛桂花酒,拌了新的酒曲,封在桂树底下,林墨拍了拍酒坛子:“等你回来,这酒刚好能喝,到时候我钓两条大鲤鱼,咱们喝个痛快。”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苏清鸢包的饺子整整齐齐,跟小元宝似的,林墨包的歪歪扭扭,还露了馅,三花猫蹲在案板旁边,偷了块肉馅就跑,被林墨笑着弹了下脑袋,一人一猫闹了半天,饺子煮出来,热气腾腾的,就着蒜醋吃,香得连隔壁峰的弟子都闻着味,往闲云峰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山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这次去天剑宗集合的除了苏清鸢,还有几个负责杂务的外门弟子,周玄清亲自送他们,给每个人都塞了装着灵石和伤药的储物袋,反复嘱咐路上小心,遇事不要强出头。苏清鸢背着林墨给她收拾的大包袱,手里握着那柄剑峰主送的软剑,站在飞舟上,目光往山门外的老松树那边扫了一眼,看见树后面露了半顶斗笠,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林墨靠在松树后面,穿着普通的砍柴人衣服,脸上抹了点泥,看见小徒弟看过来,赶紧缩了缩脖子,心里嘀咕这丫头眼神怎么这么好。直到飞舟慢慢升起来,往天剑宗的方向去了,看不见影子了,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晃回闲云峰。
回了山他也不着急,先给三棵桂树浇了水,把院子门仔细锁好,才回屋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蓑衣和斗笠。蓑衣是用后山的棕叶编的,斗笠檐压得低,脸上贴了假的山羊胡,皮肤抹得黝黑粗糙,露出来的手上还做了几道被鱼线勒出来的印子,活脱脱一个常年在水边打鱼的老渔翁,别说周玄清他们认不出来,就算是真仙站在他面前,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三花猫蹲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粘胡子,伸爪子扒了扒,把假胡子扒歪了,被他弹了下脑袋:“小捣蛋,带你去灵界吃大鱼,比后溪的鲤鱼还肥,再闹就把你留在山上看院子。”小猫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乖乖蹲好了。
他把猫揣进怀里,扛上自己的老竹钓竿,储物袋里装了足够的酒、鱼饵、换洗衣物,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栗子,锁好院门,顺着小路慢悠悠地下了山。他也不追飞舟,就沿着水路走,遇到水湾就甩两竿,钓上来的鱼就地烤着吃,撒点盐就香得很,喝两口酒,猫在怀里睡觉,比游山玩水还自在。路上遇到其他宗门去天剑宗集合的弟子,也没人注意他,只当是哪里来的打鱼老头,谁也想不到这就是让上界仙人都怕得不敢喘气的祖宗。
等他晃到天剑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各宗的弟子都往山门里走,人来人往的,都在议论这次预选的事,说天剑宗的萧凌天、碧云阁的柳如烟都是热门人选,还有人说玄宗的苏清鸢是黑马,剑骨天成,指不定能拿头名。林墨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绕到山后面找了个僻静的回水湾,水色清透,里面的金鲤鱼游来游去,看着就肥。
他满意地点点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放下小马扎,抓了把酒米打窝,挂了蚯蚓甩竿,坐在石头上等着鱼咬钩。三花猫从他怀里钻出来,蹲在石头上盯水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没半柱香的功夫,鱼漂猛地一沉,林墨手腕一抬,一尾两斤多重的金鲤鱼被钓上来,活蹦乱跳的。他笑着把鱼放进鱼护,就地生了堆火,把鱼收拾干净烤上,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撒点盐,香得老远都能闻见。几个路过的天剑宗弟子闻着味看过来,心里嘀咕这老头哪来的,烤的鱼怎么这么香。
林墨也不搭理他们,撕了块没刺的鱼肉喂猫,自己就着烤鱼喝了口酒,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天剑宗里热闹得很,各宗的天才摩拳擦掌,都想在预选上一鸣惊人,山后的水湾边,坐着个穿蓑衣的老渔翁,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动静都罩在了眼皮子底下。
风刮过芦苇荡,带着烤鱼的香气飘得很远,鱼漂轻轻动了动,林墨手腕一抬,又是一尾肥鲤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