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六日，天刚蒙蒙亮，苏清鸢就醒了。
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身上盖了件薄氅，是萧凌天后半夜给她披上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炭，其余几个凡界弟子横七竖八地睡着，柳如烟缩在块大石头后面，头发上沾了草屑。
苏清鸢没惊动他们，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往中心方向望。
远处天际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亮着，把云层都染透了。那是星核台——整个秘境星核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日众人必争之地。按预选的规矩，第七日天明秘境关闭，出去时以星核数量定名次，前一百名可入正赛。而最后一日，星核台会涌出一批上品星核，甚至可能凝出星核令，一枚便可直接锁定前十。
风很冷，带着星核特有的清冽气息。苏清鸢摸了摸储物袋，里面已经有两百来颗星核，稳进前五十，但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转身回去，叫醒众人。大家啃了点干粮，活动了手脚，七人收拾妥当，往中心而去。
越靠近星核台，人越多。各星域来的天才三三两两聚着，有的结盟，有的互相戒备，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苏清鸢压低斗笠，让众人分散些，不要太扎眼。萧凌天和柳如烟护在两翼，其余人跟在中间。
到星核台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石台，台心有一道三丈粗的紫色光柱直通天际，上品星核在光柱中浮沉，偶尔有一两枚被冲出来，落在台上，立刻便有人扑上去争抢。台上台下已经打作一团，法术的光芒此起彼伏，骂声和兵刃相交声混在一起。
苏清鸢没急着上。她拉着众人在台边一块巨石后蹲下，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台上至少有三拨人在抢，最里面那拨穿青袍的是本土陈家的，有两个元婴初期。西边那拨散修人最多，但心不齐。我们不急，等他们打累了，再去捡漏。萧师兄你盯着光柱，等会儿若有大的星核冲出来，你用雷法逼退旁人，我去取。柳师姐你风法掩护，其他人不要恋战，拿了就走。
众人都点头，按她说的收敛气息，静观其变。
然而他们没等到捡漏的机会。
苏清鸢！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苏清鸢霍然回头，只见赵宇辰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站了七八个人，其中两个气息阴沉的散修，一个元婴初期，另一个……苏清鸢瞳孔微缩——那是个元婴后期的老者，面如枯槁，眼窝深陷，周身隐隐有黑气缭绕。
是魔修。
新账旧账，今日一起算。赵宇辰从岩石上跃下，手按剑柄，你若跪下来把星核全交了，再自废修为，我或许给你个痛快。
凡界这边的弟子脸色都变了。元婴后期，这等修为在预选秘境里几乎是横着走的，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看。萧凌天悄悄握紧了雷符，柳如烟咬住了下唇。
苏清鸢却很平静。她把斗笠摘下来递给身边的弟子，缓缓抽出了软剑。
话真多。她说。
赵宇辰脸色一狞，挥手道：
那元婴初期的散修率先扑来，萧凌天大喝一声迎上去，雷法噼里啪啦砸过去，虽然修为差了一截，但他不要命似的打法硬是把人缠住了。柳如烟风刃连出，掩护着其他几个凡界弟子结成小阵，挡住赵宇辰带来的那几个金丹修士。
苏清鸢直取赵宇辰。
软剑在她手中活过来，如一道银蛇，招招不离赵宇辰咽喉。赵宇辰是元婴中期，修为压她一头，剑势沉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但苏清鸢不与他硬拼，身形游走如风中柳叶，软剑专挑他手腕、咽喉、肋下等薄弱处刺，逼得他不得不回防。两人在乱石间翻翻滚滚打了数十招，赵宇辰竟一时奈何她不得。
你就只会躲？！赵宇辰又急又怒。
能赢就行。苏清鸢淡淡道，一剑挑开他的剑刃，顺势在他肩头划了道血口。
赵宇辰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凡界来的丫头竟如此难缠。他向后急掠三步，对那枯槁老者沉声道：风老，麻烦你了。
那被唤作风老的魔修一直抱着胳膊在旁冷眼相看，此刻才枯木般的脸上扯出一个笑，缓缓抬起了手掌。
赵家小子，你这点本事，也配请老夫出手？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苏清鸢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老者枯瘦的手掌已到了她面前，掌力还未及体，她周身的灵气便被锁死了一般，连剑都举不起来。元婴后期的威压如山似海，压得她骨骼咯咯作响。
这一掌若打实了，她必死无疑。
萧凌天目眦欲裂，想要扑过来救援，却被那元婴初期的散修死死缠住，脱不开身。柳如烟风刃不要命似的往老者身上砸，却连他的护体魔气都破不开。其余凡界弟子更是被这威压震得气血翻涌，连站都站不稳。
赵宇辰狞笑起来。
苏清鸢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于软剑之上，怀中那枚林墨给的护身符烫得惊人。她知道挡不住，但她从不坐以待毙。
就在那魔掌距她面门不足三寸之际——
星核台中央的紫色光柱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涨！
一股狂暴无比的星力如海啸般从柱中席卷而出，整个秘境都在震颤。那魔修老者首当其冲，他的魔气在星力面前如同沸汤沃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那股紫色洪流卷飞出去，像一片枯叶般撞在远处的山壁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人形大坑，生死不知。
赵宇辰离得近，也被星力余波扫中，灵气逆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剑都握不住了。
这是秘境将闭前的星潮，本该在半个时辰后才来，而且范围只在台心。但没有人去细想为什么提前了、为什么偏了方向——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除了苏清鸢。
她在星力扫来的瞬间便伏低了身形，软剑在地上一点，借着星力的推力如离弦之箭射出，三剑连刺——第一剑挑飞赵宇辰的剑，第二剑点破他丹田护体灵气，第三剑的剑尖稳稳停在他咽喉上。
赵宇辰面如死灰，一动不敢动。
我说过，苏清鸢呼吸微促，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他颈间皮肤，话真多。
她没有杀他。杀一个本土世家的嫡系子弟，在灵界会惹来无穷麻烦，不值得。她收了剑，一脚把赵宇辰踹倒，顺手摘了他腰间的储物袋。
赵宇辰捂着脖子，又惊又怒又怕，看了一眼山壁下那魔修的方向，连狠话都没敢放，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人见元婴后期的大靠山都被星潮卷飞了，哪里还敢打，一哄而散。
凡界弟子们长出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萧凌天走过来，刚要说话，苏清鸢却一摆手，目光投向星核台。
星潮还在继续，紫色光柱中，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莹紫的星核正缓缓升起，所过之处，其余星核纷纷避让。
星核令。
苏清鸢足尖一点，身形掠上台面。此刻台上还有几个其他星域的修士也看见了那枚紫核，纷纷扑来。苏清鸢软剑连挥，逼退两人，又侧身避开一道暗箭，最后在光柱边缘纵身一跃，将那枚紫色星核令抄在手中。
入手温热，一股精纯的星力涌入经脉，她周身灵光隐隐，连修为都松动了几分。
秘境的天穹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柔和而不可抗拒的白光笼罩了所有人，传送开始了。苏清鸢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打了六天的秘境，将星核令握紧。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灵界的接引广场上。
广场上人山人海，通过预选的修士被一批批传送出来，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凡界来的弟子大部分都在，看见苏清鸢出现，呼啦一下围上来。
苏师姐！你没事吧！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出来！
你最后那三剑太帅了！
苏清鸢笑了笑，把星核令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大家看清那是紫色的星核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萧凌天一拍大腿：前十！咱们凡界也出了个前十！柳如烟更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苏清鸢和众人说了几句话，抬头望了一眼灵界的天空，淡淡的笑了一下。
她想，回去可以跟师父吹吹牛了。
河湾边，鱼正好出锅。
林墨盛了一碗鱼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一边喝汤一边看天。秘境方向的紫光已经散了，他知道苏清鸢出来了，而且拿了星核令——那丫头的本事，他从来没怀疑过。
至于那个元婴后期的魔修，他本来想直接弹死，想了想还是留了手，只让星潮把人卷飞。苏清鸢自己的坎，得自己过，他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跟她一辈子。
去城里买点酒。他跟三花说，新酿的还没好，打斤现成的。
三花喵了一声，跳上他的肩头。
灵界的玄星城比往日更热闹。预选结束，各星域的天才、长辈、看热闹的散修挤满了街道，酒楼茶肆人满为患。林墨叼着根草叶，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走，在一家卤味店切了斤牛肉，又往酒铺去。
路过望仙楼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股冷梅香又飘过来了，比前几次都清晰，就在楼上。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望仙楼里坐得满满当当，他上了二楼，目光一扫，便看见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一个白衣女子坐在那里，乌发如瀑，侧脸清冷，正自斟自饮。桌上放着一坛酒，泥封上的印记他认得——是王记酒铺那坛三十年陈酿，前几天被人包圆的那一坛。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墨愣住了。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目疏淡，像雪地里开的一枝梅。可让他愣住的不是容貌，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记不清的年月里，他曾和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窗边，对坐喝过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空空荡荡，像有一层雾挡着，怎么也拨不开。
白衣女子看着他，心里想着几十年了从凡界到灵界，从这个星域到那个星域，她找了他几十年。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他会是什么模样，想过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可真当他站在面前，头发随意束着，衣襟上还沾着点鱼汤的油渍，肩上蹲了只三花猫，嘴里叼着根草叶，一副吊儿郎当的散修模样——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对他遥遥一举。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林墨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酒葫芦，刚要往那边走，肩头的三花忽然一声，伸爪子去扑窗外飞过的一只灵雀。他低头按住三花，等再抬头时——
靠窗的桌子空了。
人走了。
桌上留着一坛还没开封的三十年陈酿，用红绳系着，旁边压着一小碟桂花糕，还是温的。
林墨走过去，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坛酒，入手微温，红绳上系了一枚极小的玉坠，刻着一朵梅花。他看了那玉坠半晌，总觉得这花纹、这香气、这桂花糕的甜味，都在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地方藏着，钥匙就在手边，可他就是想不起该往哪边拧。
客官，那位姑娘已经付过钱了。小二过来收拾桌子，她说这坛酒送给您，说……说您尝过就知道了。
林墨了一声，把酒和桂花糕都收了。
他下了楼，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打开那坛酒喝了一口。
是好酒。入口绵甜，陈香厚重，和他自己酿的桂花酒是两种路数，但都好。可喝着喝着，他又觉得这酒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有人在酒里藏了句话，他品不出来。
三花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用脑袋蹭他的脸。
走了，回家。林墨揉了揉三花的脑袋，把葫芦塞好。
街角的阴影里，白衣女子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域主。身后的女卫低声道，既然找到了，为何……
他不记得了。轻声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紧了袖口，又松开，他估计忘了问吧，毕竟当年我没留下一点消息就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您……
不记得也好。白衣女子看着那个叼着草叶、肩膀上蹲着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现在这样，比当年自在。
她转身，白衣一闪，没入了灵界渐浓的暮色里。
接引广场的高台上，苏清鸢独自站着。
她手中握着那枚紫色星核令，令牌上的光芒与天边的云气交相辉映。她抬头望向天际——灵界的天空正在发生变化。四方天际，各有一道不同颜色的云霞在缓缓汇聚，青、白、朱、玄，四色云气如四条长河，从天际尽头流淌而来，在穹顶中央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漩涡。
四域融合，开始了。
天道争霸的正赛，就在这四域交汇之处。风从四个星域的方向吹来，带着不同的灵气气息，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将星核令握紧，眼中有光。
河湾边，林墨已经回来了。
他把那坛陈酿埋进桂花树下，想了想，又挖出来，倒了小半壶在身边，剩下的重新埋好。他往躺椅上一靠，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三花蜷在他肚子上，小灵鹤落在竹椅扶脚上打盹。
天边四色云霞映在河水里，把河面染得五彩斑斓，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