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第三日,苏清鸢他们遇上了麻烦。
麻烦不是人,是一头兽。
那是一头赤目貔貅,盘踞在争天域中部的一道峡谷里,元婴后期的修为,皮糙肉厚,寻常法宝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它守着峡谷中一处天印窖,里面少说有三五十枚青印,还有一枚金印的气息隐隐透出。苏清鸢他们循着天印的波动找到这里,本想捡个便宜,没成想这貔貅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星兽加起来都难缠。
萧凌天的雷法劈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反倒把它激怒了,一尾巴扫过来,把萧凌天抽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半天爬不起来。柳如烟的风刃更是连它的皮毛都割不破。其余几个弟子各施手段,符篆不要钱似的砸,只在它身上炸出几团黑烟,皮毛都没燎着。
散开!别硬接!苏清鸢软剑一抖,剑光如练,绕着貔貅游走,专挑它眼睛、耳后这些软处刺。可这畜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滑溜得很,大脑袋一摆,软剑刺在它眼皮上,只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貔貅被刺得烦了,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带着万钧之力拍下。苏清鸢横剑格挡,的一声巨响,她只觉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拍得嵌入了山壁里,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师姐!柳如烟惊叫。
貔貅得势不饶人,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它口中喷出,所过之处岩石都化为岩浆。苏清鸢嵌在山壁里,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催动那枚护身符——
就在这时,一道白虹从峡谷上方贯下。
那是一道剑。
不对,那不是剑,是一道剑意。快到极致、简到极致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道白光,从天际斜斜劈落,正劈在那道赤红光柱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赤红光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剖开,分成两半,擦着苏清鸢的身子轰在两侧山壁上,炸出两个大洞。那余波扫到貔貅身上,它一身铜皮铁骨竟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喷涌。
貔貅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嚎,连头都没回,四爪刨地,往峡谷深处逃窜,眨眼就没了影。
峡谷里安静下来。
苏清鸢从山壁里挣脱出来,灰头土脸,抬头望去。
峡谷上方的岩石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乌发木簪,手里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她从岩石上飘然落下,衣袂翻飞,像一片雪落在谷底。
是那个在洞口放青印的人。苏清鸢认出来了。
你没事吧?白衣女子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梅枝上。她伸手扶了苏清鸢一把,指尖微凉。
多谢。苏清鸢站稳了,抱了抱拳,在下苏清鸢,本域弟子。敢问师姐尊姓大名?
楚瑶。女子微微颔首,苍离域的。
萧凌天和柳如烟也围了过来,都是一脸后怕。萧凌天上前抱拳:楚师姐,多谢救命之恩!那一剑……那一剑也太厉害了!
楚瑶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给苏清鸢:你内腑受了震荡,服了吧。
苏清鸢也不矫情,接了倒出一粒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散开,胸口的窒闷顿时好了大半。她看了一眼那丹药的色泽,心中微动——这丹药品质极高,绝不是寻常弟子能拿出来的。但她没多问,人家救了她的命,总不能还疑心人家。
楚师姐怎么会在这里?柳如烟问。
追一头星兽过来的。楚瑶目光扫过峡谷深处,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清鸢却注意到,她方才出剑的方位,恰好是从貔貅背后的高处来的——那不是路过,是早就在了,一直在观察。可苏清鸢想不通,人家若有恶意,方才不出手便是,何必救她们?
那貔貅守的天印窖,楚瑶忽然道,里面有一枚金印。你们若要取,我可以帮你们引开它。
苏清鸢一怔。金印一枚一百分,一枚就能让她们的排名蹿升一大截。可这等机缘,人家为什么要分她们?
楚师姐,这……
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楚瑶语气平淡,而且,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她说这话时看着苏清鸢,目光很认真。苏清鸢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那目光坦荡得很,没有任何恶意,反倒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苏清鸢点头。
她们没急着去取天印。萧凌天伤了肋骨,先在峡谷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调息。楚瑶在一旁看苏清鸢给萧凌天正骨,手法利落,忽然开口: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苏清鸢手上不停: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
苏清鸢给萧凌天上了夹板,他叫林墨,是玄剑宗青峰的一位峰主。
楚瑶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玄剑宗?凡界的宗门?
嗯,在青玄域。苏清鸢笑了笑,我们宗门小,没什么名气。我师父那人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修为不高,才金丹期,平时就爱喝酒钓鱼,连挑水都要我帮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楚瑶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有些苏清鸢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教我的剑法很管用。苏清鸢认真道,他从来不好好教,就让我自己练,练错了就拿树枝抽我手心。可真遇上事,他教的东西比什么都好使。
他对你好吗?楚瑶问。
苏清鸢想了想,重重点头:好。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我每次下山历练,他都偷偷给我塞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地摊上买的破烂,其实都是好东西。她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就这个,他说是两文钱求来的,可每次我遇到危险,它都能救我命。
楚瑶看着那枚护身符,目光柔得像水。
那是林墨的手笔。她认得。他这人从来这样,对人好从来不说,嘴上嫌弃得不行,暗地里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当年在凡界那二十七年,他也是这样,嘴上嫌她麻烦,可她要什么,他嘴上说着自己去拿,转天就给她弄来了。
他……楚瑶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现在还好吗?
好啊,能吃能睡。苏清鸢笑道,我来灵界之前,他还在院里晒桂花,说等我回去酿新酒。
楚瑶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峡谷里的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苏清鸢忽然觉得这位楚师姐有点奇怪,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问的那些问题,有些太细了,不像是刚认识的人会问的。可她的眼神又那么真诚,让人生不出戒备。
萧凌天调息完毕,众人往峡谷深处去。那貔貅受了重伤,缩在天印窖门口喘气,看见楚瑶,跟见了鬼似的,夹着尾巴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天印窖里果然有三十多枚青印,还有一枚鸽蛋大的金印,光芒四射。苏清鸢把金印收了,青印分了一半给楚瑶,楚瑶没推辞,收了。
出了峡谷,两队人索性合在一处走。楚瑶话不多,但每到关键处总能给出极准的判断——哪里有星兽,哪里有天印,哪条路不能走,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次次应验。萧凌天和柳如烟都服气得不行,一口一个楚师姐叫得亲热。
苏清鸢也乐得有这么个厉害的同伴。楚瑶的剑法她看了,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看不出招式,只觉得快、准、简,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她忍不住请教了几招,楚瑶也不藏私,随手点了她几句,都是直指要害的诀窍,苏清鸢只觉茅塞顿开,许多之前卡着的关隘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楚师姐,你这剑法也太厉害了。休息时苏清鸢忍不住道,你师父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楚瑶望着天边的云,淡淡道:他不算什么大人物。他就是……一个爱喝酒的人。
苏清鸢觉得这话耳熟,好像自己也这么说过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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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水镜前,林墨蹲在人群里,手里的酒葫芦半天没往嘴边送。
水镜里,苏清鸢和那个白衣女子并肩走在林间,两人说了句什么,苏清鸢笑了,那女子也笑了,虽然笑得极淡,像冰面上化开的一丝涟漪。
林墨盯着那张笑脸。
头疼。
比昨天更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从最深处涌上来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了个身,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水镜里楚瑶拔剑的那一剑——白虹贯日,简单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那一剑他认得。
不是脑子里认得,是身体认得。他的手、他的剑、他身上每一寸筋骨,在看见那一剑的瞬间都起了反应,像是在应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剑势、那出手的角度、那收剑时手腕微沉的习惯……
林墨捂住额头,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碎片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比昨天清晰了些。他看见一株老梅,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酒。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梅树下,手里提着一柄素白长剑,剑尖垂地,梅瓣落在她肩上。她回头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还有雪。好大的雪。他和那个人在雪地里走,她走在前面,脚印浅浅的,他跟在后面,故意踩她的脚印。她回头瞪他,他就笑。
还有一盏灯。灯下她在写字,他在喝酒,她写累了就抢他的酒喝,他不让,两个人闹,灯影晃了满墙。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被风吹起的书页,他拼命想抓住一页看清楚,可它们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片空白后的钝痛。
这位道兄?你没事吧?
旁边一个散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墨猛地睁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三花在他肩头不安地叫着,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没事。林墨粗粗喘了口气,抹了把脸,喝多了。
他又往水镜上看了一眼。画面已经切到别处去了,楚瑶和苏清鸢的身影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挤出人群,在广场边一个石阶上坐下,把三花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毛。
三花被他顺得呼噜呼噜的,抬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你说……林墨低声跟三花说,我是不是真忘了什么?
三花自然答不上来,只会喵。
林墨叹了口气。这个叫楚瑶的女人一出现,他就觉得自己的记忆里被人挖走了一块,挖得干干净净,连疤都没留。
他想不起来。越想越疼,越疼越想。
算了。他把三花往肩上一放,站起身,不想了。
他在广场上又转了转,看了几眼别的水镜,确认苏清鸢没什么危险,那白衣女子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便离开了广场。
回河湾的路上,他经过王记酒铺,老板招呼他:林老头,今天新到了梅子酒,要不要打两斤?
林墨脚步顿了顿。
梅子酒。
他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打两斤。
回到河湾,他把梅子酒打开,倒了一碗。酒色微红,酸甜的香气飘上来。他端着碗看了半天,喝了一口。
味道很陌生。
又好像不陌生。
系统的甜妹音在脑子里叮了一声:【检测到宿主饮用新酒类——梅子酒,味觉记忆匹配度73%,判定为故味重尝。山居幸福感+15,奖励发放:自动温酒架已激活,附赠梅子渍配方一份,配酒吃解腻。】
林墨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这系统向来如此,他喝酒它给奖励,他钓鱼它给奖励,他晒个太阳它都能给他整个自动摇椅出来。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滑过喉咙,那股子似曾相识的感觉更重了。
他坐在河边,看着夕阳西下,看到月亮升起来。三花偷舔了舔洒在石头上的酒,又醉了,抱着小灵鹤的脖子打滚,小灵鹤被它缠得直翻白眼,扑棱着翅膀躲。
【叮!检测到宠物三花再次醉酒,已自动为它生成醒酒鱼汤配方。】
风里又飘来那股冷梅香。
他知道这附近没有梅花。这香味是从他记忆里飘出来的。
他闭上眼,在醉意朦胧中,好像又看见那个白衣人站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手却穿过了一片虚空。
谁啊难道是以前的故人他咕哝了一句,头一歪,睡过去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想不起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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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天域内,夜色已深。
苏清鸢和楚瑶并肩坐在篝火旁,火光照在两人脸上。萧凌天他们累了一天,早已和衣睡下,只有她们两个还醒着。
楚瑶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开口:清鸢。
你师父……她看着篝火,声音很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清鸢愣了愣,随即笑了。她托着下巴,想了想,道:他啊……怎么说呢。全宗门都觉得他是个废柴,修为低,又懒,每天就知道喝酒钓鱼晒太阳。
楚瑶弯了弯嘴角。
可我知道,他不是。苏清鸢看着跳动的火苗,
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厉害,也不说为我做过什么。苏清鸢的声音软下来,但只要有他在,我就感到安心。
楚瑶安静地听着,火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一定很疼你。她说。
苏清鸢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楚师姐,你怎么老问我师父呀?
楚瑶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身边的酒囊喝了一口,递给苏清鸢,因为……我也认识一个人,和他很像。
苏清鸢接过酒囊喝了一口,是梅子酒,酸甜的,也是个爱喝酒的?
楚瑶望着篝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是个爱喝酒的。也是嘴上不说,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也是……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他现在呢?
楚瑶没回答。
她抬头望向争天域的夜空,四色云气在天幕上流转,很美。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声道:
他忘了我。
苏清鸢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瑶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道是在对苏清鸢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不过没关系,至少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