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从归燕阁出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酩山讶异极了,将脑袋反反复复凑到他面前去,被他推开,又凑了过去。
明明殿下回来之前,还因为那贼人太能跑了,拖延了他们回府的进程而不悦,逮到人后,审问完就干脆利落地把人就地解决了。
一路上都冷着脸。
怎么一回来开心成这样?
他曾几何时能开心成这样?
“不对劲得很。”酩山摩挲着下巴嘀咕道,“小主子做什么了让您这么开心?”
谢从序从容地应着:“说话了。”
“说……说话了?”酩山瞪大了眼,他比谢从序还要震惊,“啊?郎中不是说,最快也要三五个月吗?”
谢从序思量了须臾,语气都染了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兴许……我家绥绥天生就聪慧,只是过去在姜家没人教罢了。”
“哟……”酩山觉得有些好笑,这就认进自己家了?
随后他皮笑肉不笑地扬着嘴角,僵硬地开了口,“殿下,真不是属下说您,这过去属下也没发现您是这么个前后不一的人。”
此前不情不愿的人也是他。皇后娘娘让他去教小主子开口,不肯的也是他。
如今会说话了,竟笑得这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这还是他家殿下吗?
谢从序笑容当即就冷了下来,停了脚步,冷眼扫向了他。
酩山立刻严肃了神情,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有些好奇地问:“小殿下,说了什么话?”
谢从序故作泰然,语气平静:“喊了句哥哥。”
酩山暗自在心里啧了两声,随后忍不住笑道:“要论喊哥哥,还得是三殿下喊得最好听,也没见您对他手下留情。”
这宫里皇子之中,就数三皇子最不让人省心,过去还敢大着胆子爬东宫的宫墙进去找太子。
屁颠屁颠地凑到他面前求他陪他斗蛐蛐,扯着他的衣角撒着娇:“太子殿下~好皇兄……好哥哥~你就陪我玩嘛,只要是你陪我玩,母妃就不会生我的气了,这斗蛐蛐很好玩的!”
而谢从序面对他,从来是不留情面,见他这副样子,只会觉心烦至极,冷声将人训斥完便罢了,甚至还亲自把人拎着扔回淑妃那:“谢从庭上月写的文章太差,将太傅气得卧床半月,竟还有闲情到东宫找孤陪他斗蛐蛐?”
淑妃恨铁不成钢,就会气得拿着戒尺追着三皇子打。
谢从序待手足严苛的名头,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酩山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想到底还得妹妹好啊,完全变了个人。
哪怕在外,也担心着她这两日是否有好好喝药,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先去沐浴更衣,生怕一身的血腥气会把人吓着。
谢从序知晓酩山说的是什么,又是一记眼刀扫向他。
明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老三。
酩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淮阳又生变故,我们回京的日程,恐又要往后移了。”
“绥绥的身子虽有好转,但眼下尚经不起舟车劳顿。母后此前也交代了,让孤此番回京,要想个法子,将外祖母也一并接去京中。”
许知筠一直惦念着家中母亲留在淮阳之事,虽说府中有下人们小心周全地伺候着,可到底两地相隔甚远,她想与母亲见上一面都难。
趁着老祖宗身体还康健,能出远门,许知筠不论说什么,这回都要把她带去云京。只是她此次回京急,这哪怕是对老祖宗软磨硬泡也得将她带回京中的重担,就落到了谢从序的身上。
谢从序缓声说道,“总之,急不得,此行需确保万无一失。何况淮阳到云京快马加鞭也需用上将近一月,再待他们解决完京中琐事,最快也得半月。届时待京中事态平息,确认绥绥的身子能赶路了,再启程也不迟。”
酩山闻言,心里有些纠结:“可老夫人那边,她可愿意……随我们回京?”
谢从序轻轻摩挲了指尖,此事对他而言,他心中也没底。
毕竟这老祖宗的想法,一旦定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左右不得。
连续奔忙了两日未歇,回了房中,谢从序眉宇间这才有了几分倦色。
他倚在榻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了片刻,想起了自己怀里还揣着的东西。
从怀里拿出那根墨色的玄鸟羽毛出来,对着烛火,若有所思地瞧了瞧,眼底不知不觉地就晕开了一抹笑。
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今夜让他意外的,除了姜无恙开口唤他的那一声“哥哥”外,还有这一根玄鸟羽毛。
小家伙分明对这根羽毛宝贝得不行,竟还舍得给了他。
思量间,他去取来了一只墨色的匣子,将今日姜无恙给他的那几样东西,一件件放了进去。
掂着手里剩下的两颗糖,拆了一颗丢进了嘴里含着,将剩下的一颗放进了腰间戴着的佩囊里。
他一直以为,喜欢吃糖是小孩子的行为,而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里,便是不能有任何小孩才有的行径。
可如今想来,那些他所排斥的,觉得无趣的事,好似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姜无恙将自己当下所能接触到的每一件事物,都视若珍宝。
而她眼里的这些珍宝,却是他一直以来都唾手可得,却也不曾用心去感受过的。
因为拥有得轻易,故而嗤之以鼻。
他带着姜无恙去接触,去感受她不曾见过的,她又何尝不是,也在同样带着他一点点感受着过去被他所疏忽的一切。
他有些庆幸母后能将她带回来。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些时日里他的神色可柔和了不止一点点。
翌日清晨。
老夫人房里。
锦嬷嬷一边帮老夫人梳好头,一边笑着问道:“此次娘娘有意让您随太子殿下一同去往京中,您可愿意?”
老夫人闻言,神色染上一丝愁绪:“可这老宅子……总该要有人守着的。”
她也想常和孩子们多见面,可这许府,就因她还在,才有着生机,才仍是个家。
若她也走了,他们过去的家里便相当于空无一人,承载着他们过去的记忆,也会逐渐消散在人世间。
还活在世间的未亡人,总会想着去将过去的一切尽可能地保留,尽可能地守下来。
她不愿看着与故人相关的一切,一样接一样地随着他们而去,所以她宁愿独自守着这座宅子,将一切保留得完好如初。
锦霖留在老夫人身边最久,最是知晓她的。
“奴知晓老夫人抛不下这许府,可如今您的女儿、孙儿,都盼着能与您多见一见,斯人已逝,已然不可挽回。正因如此,更该好好珍惜当下,何况淮阳与云京相隔甚远,除去这回,上回您与娘娘相见都已然是前年冬的事了。”
她扶着老夫人起身,陪着她出门往花园的方向走。
这段时日谢从序和姜无恙住在府上,老夫人每日脸上的笑也多了。
锦霖是看在眼里的,知她心里也是惦念着皇后与太子,但也一时难下决定。
她也不急于知晓老夫人的答案,只缓声说道:“无论老夫人是想留在淮阳,还是随太子殿下入京,奴都陪在您身边。”
老夫人本是平河萧氏的三女儿萧蘅君,当年一次南下,被还是武夫的许家二郎所救,二人从此有了交集,可世族向来只看门当户对,对二人的婚事并不赞同,甚至逼迫她嫁给不爱的侯府大公子,于是萧蘅君自请出府,从族谱除名,随着许家儿郎来了淮阳。
锦霖的母亲是伺候萧蘅君的奶娘,锦霖自幼同她一起长大,二人虽说是主仆,可萧蘅君待她亲如姐妹。
锦霖也曾有过所爱之人,可战乱之时,民不聊生,皆被征兵去往前线,一去便再也不曾回到淮阳。萧蘅君尊重锦霖的意愿,她既不愿再将就他人,只想余生陪在自己的身边,便也允了下来。
她们早就胜似亲人,从幼时,到年老,待在一处的时日早已比许多人承诺的一辈子都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