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全家老小都被关在姜宅里,虽说任何人都不许进出,但许知筠还是留了几分善意,在未将他们定罪之前,也不至于叫他们在府中活活饿死。
姜宅的大门隔几日开一次,姜家在城中定下的菜与米面及一些日常所需,待商户送来大门口,会由看守的人亲自送进去。
姜家被软禁一事,也早已在淮阳传得沸沸扬扬,可无人知晓他们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只知道看守姜宅的人身手不凡,就连知府大人派人来,都无法打探到具体缘由。
谢从序并未大张旗鼓地来,带着几个贴身的心腹,一身墨色的披风,戴着兜帽和面具,将身形与样貌挡得严实。
起初,许知筠本欲待淮阳事了再来审问姜家人之事。
他本也想等着这些事结束,再来问他们的罪,毕竟姜无恙如今已被接回,而问姜家人的罪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
逞一时之气也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可他今日得知了姜无恙此前受到的种种,无论如何都忍不下这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小家伙过去还遭受了哪些折磨,她如今话都说不利索,连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哪些是对哪些是错她尚且分辨不清,如何能向他一一说明?
可她不懂的事,他懂。
他需将一切问个清楚明白,将他们落在姜无恙身上的,以千倍万倍地还。
酩山跟在谢从序身边这么久,知他有着储君威仪,也知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面色虽冷,话语虽严肃,却也不曾真的发过雷霆。
这还是酩山头一回,这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谢从序身上带着的那股杀意。
过去即便他面对着贼人,即便他也有不悦之事,皆不如今日这般,带着人,提着剑,几乎不可控自己的怒火,不计后果地赶来问责。
平日里酩山再怎么嘻嘻哈哈,今日看到自家主子这般,自然也清楚了事情有多严重,肃然着神色,带着人同他到了姜家。
姜宅大门只开了一瞬,几名看守的侍从随着谢从序等人一同进去,其余人依旧对姜宅严防死守。
姜家人被关在这宅院里,起初还会想着法子让人出去找知府帮忙。可递出的信甚至飞不出姜宅的院墙,想从后门出逃的下人当即就被押在院中打了三十大板。
姜家夫人王氏尚会为此感到着急。
而家主姜遍在被关的前几日干着急后未果,便索性不去挣扎,依旧在后院逍遥自在,同自己那成群的妾室寻欢作乐。
甚至又纳了两个丫鬟。
对他而言,只是被关着,府上的积蓄与屯粮够他们再挥霍个把月,倒也没有旁的损失。
何况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也不曾将他们关押审问,何尝不是好事?没准再过个几日,上头的人就忘了他们姜家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将守在府外的人撤了,那也说不准。
他从来不是一个向上的性子,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功不成名不就,只能借着兄长姜随在淮阳留下的产业苟延残喘。
谢从序带着人踹开门时,屋里呛鼻的熏香与胭脂味迎面而来,令他眉头一蹙。
姜遍正与两房妾室在榻上白日宣淫,被踹门声吓得连滚带爬地捡着衣裳滚下榻来。
谢从序的脚步停在外屋,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即便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也明白这姜遍在做些什么。
他目光并未朝里留过一眼,只转身出了门,冷声朝着身边人下令:“将他,给孤带来正堂。”
姜遍急忙拎着自己的裤腰带,可上身的衣裳还未系上,几名侍卫便当着他宠妾的面,一左一右地将他拖走,不由他抗拒。
正堂里。
谢从序神色冷若寒霜,他唇线抿着,手中撑着那一柄长剑,睥睨着底下跪着的人。
冷冽的目光带着凌厉的锋芒,将他们一个个点过,最后落在王氏怀里抱着的那个惊颤不已的孩童身上。
他的剑并未出鞘,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握着的剑柄。
正堂里静得可怕,使得姜颜湘细碎的哭声格外清晰。
谢从序盯着她看,示意她上前来。
“你,出来。”
眼前的女童看着,约莫也是五岁的年纪。
同样在姜家,在同样的年岁里,姜无恙身形矮小瘦弱,一点都没有五岁孩子的样子,她倒是被养得白白胖胖,就连哭起来的声音都是娇柔可怜。
姜颜湘闻言,抬眼看着站在前头,那与她兄长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他眼里的冷然与阴郁却是骇人极了。
王氏搂着她不敢松手,连忙求饶道:“殿下大人有大量,她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什么的,您有什么,就问奴,奴——”
“带上来。”谢从序无心听她的话,只重声强调了一句。
侍从的剑刃便指在了王氏的脖颈上。
随后便上前了一人,将姜颜湘从她怀里扯了出,拎小鸡一样的拎到了谢从序跟前去跪着。
姜颜湘哭得满脸泪,她也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但爹娘都怕他,满府的人都怕他,这么多的黑衣人将整个姜家团团围住,就像那索命的厉鬼一般。
“孤问你,可认得姜无恙?”谢从序盯着她,只缓缓问出这么一句。
姜颜湘想也没想就摇了头:“不……不认识。”
这个年纪的孩童,父母如何教导,她便如何学,如何做。
可撒谎的本事却是不经过大脑的,故而哪怕撒的谎在常理上出了破绽,她也会装作镇定自若。
谢从序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含着几分冷得叫人心颤的笑意:“是吗?那孤就先杀了你爹,再杀了你娘,你再好好想想,认不认识?”
姜颜湘年纪虽小,却是有几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身上的,她在脑海里衡量着利弊。
此前母亲告诉她,一定要和姜无恙撇清干系,无论谁来问,都要说不认识。
可姜无恙是丧门星,眼前的这个人这般凶狠,定是姜无恙引来的。
全家人都被关了起来,只有姜无恙不见了,他们一定是为了抓她才来的府上。
他们一定把他们和姜无恙当成一伙的了。
她的想法天真,只会根据自己已知的进行判断,于是连忙说道:“认识……姜无恙是姜家的丧门星,我们与她才不是一伙的,你们是来找她的吗!”
她口齿伶俐,谢从序眸底微微一沉,可他知晓对孩子拷问,不能全说真话,于是顺着她的话冷着脸,点了点头,只缓缓重复了三个字:“丧门星?”
“嗯,姜无恙就是丧门星!”姜颜湘脸上挂着泪,眼神却是笃定,“她克死她的爹娘,还将湘儿的祖母也克死了,上回湘儿生病,也是姜无恙克的!”
“湘——”姜遍想拦着她,不让她往下说,可酩山的剑当即就指在了他的脖颈上,吓得他将余下的话尽数吞了下去。
“哦,是吗?”谢从序的脸色,姜颜湘看不明白,只当他也是和他们一样,也讨厌极了姜无恙。
于是她拼命地点着头,迫切地想将全府上下对姜无恙的厌恶坦白,好与她撇清干系,让他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