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谢从序焦急地找来时,后山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看到那一个小小的身影瘫坐在石碑边,怀里抱着个不省人事的朝雨。
火光凑近,他瞧见她满手都是风得半干的血,悬着的心险些停了。
他赶忙上前去,轻声唤着她:“绥绥?”
姜无恙依旧愣愣地哭着,她泪眼模糊,思绪混沌,在强烈的恐惧之下,几乎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侍从们举着火把在一旁,将这一片都照亮了。
谢从序想将她和朝雨分开,可姜无恙抱得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绥绥……”谢从序见她这副丢了魂的模样眼底一疼,“先松手好不好?让哥哥看看,都伤着哪里了?”
他语气焦急,她却像听不见似的,只顾着流泪,依旧不肯松手。
于是谢从序招了手,示意其他人上来将朝雨带走。
酩山和一名侍从上前来,不敢强行将朝雨拉扯出。
谢从序只能轻轻去将姜无恙的手臂拉开,又去掰着她抱到麻木了的手腕。
才使她二人分开。
姜无恙无措地想去捞住被带走的朝雨,可整个人却像失了力一样,瘫倒在谢从序的臂弯里。
谢从序将她接着,拿过了侍从手中那件自己的披风,将她小小的身子裹进怀里。
看着她满身狼藉,谢从序心口一紧。
他捧着她冰凉的脸,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瞧见了她唇上划伤的口子,沾染了血污和泥垢的脸颊上,有着淤青和擦伤。
“怎么浑身都这么凉?”谢从序握住她的手,眉头一皱,他眼底满是担忧,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慌升上心头,让他呼吸都有几分停滞。
“绥绥……绥绥你看着我,看着我。你别吓哥哥……”
她失魂落魄,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焦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只一味地淌着泪,连声音都哑着,低低念着:“哥哥……”
“是,是哥哥。”谢从序应着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姜无恙知道是谢从序来了,鼻尖闻到那一股熟悉的松香才有了实感。
心里的委屈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靠在他的胸口低低地哭出了声。
“哥哥……哥哥也不要我了。”
沙哑破碎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谢从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闻言心中愧疚又自责。
他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放柔和了声音,一遍遍强调着:“不会的,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不会的傻绥绥。”
她想怨他为什么才来,明明说好每日都会来接她的,今日为什么没有来?
可她又想到陪在她身边,但浑身是血的朝雨,想到了孙荣显说的话。
她是丧门星,都是因为她才会这样的。
他们那么凶,还带了三个大人,如果哥哥来了,是不是连哥哥也要挨他们的打?
他们说得对,她会连累所有人。
“都是我……是我害的……”她哑着声,断断续续地自责,“害了朝雨。”
她分不清当下怎么做才好,只能一味地觉得,孙家兄妹说得没有错。
对她好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她不能将他们也连累了,不能让哥哥也挨打。
于是她伸手想将他推开。
“不是。”谢从序心中万般不是滋味,他轻轻将她松了开,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去轻拭着她的泪,眼里的心疼几乎都要溢出来。
“傻绥绥,不是你的错,是哥哥没能护好你。”他强调着,目光紧紧看着她依旧失了魂的眼睛,“他们打你哪里了?手呢,脚有没有事?都哪里疼?”
是他急着想将淮阳的事收尾,是他不该看她在这儿过得开心,便以为此处没了隐患。
纵使再比同龄人早熟,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自小长在宫闱,学的是礼义廉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眼前的事情早已超出了他的阅历范畴。
他想将她抱起来,又怕她伤了骨头,不敢轻易挪动她。
“朝雨……他们拿棍子,打朝雨……”她委屈地哭着,哑着声音哭诉着。
谢从序也是担忧得糊涂了,他此时问她能问出什么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撩开她沾着泥垢的衣裙,挽开她的裤腿,去看着她的脚踝和小腿,上头有着些许擦伤。
“哥哥带你回家,若是哪儿疼,一定要和哥哥说,知不知道?”
他忍着心里那一腔怒火,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将她从泥地里抱了起来。
姜无恙四肢都发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疼,好似哪里都痛,脑袋也痛。
只能浑浑噩噩地靠在谢从序怀里。
谢从序抱她起来时,脸上已然一片阴沉,他抱着人大步往外走,一边冷着声道:“谁干的,给孤查,打断了腿,再去把山长给孤一并押来府上。”
本想着今日将淮阳的事做了了结,不出三日就能将她带回京了,未曾想竟将他好不容易养好的人伤成这样。
一个书院,能放任孩童在其中被伤成这般,这些人的眼中岂还有天理王法?
孙荣显本是对姜无恙的话半信半疑,可人到半路,不禁想到了那日在茶楼,确实是有两个人带着她。
他生怕有人真找了过来,于是准备以绝后患。回去又多带了几个人来,想着将他们全部都清理个干净,若是真让那俩贱奴死在书院里,这事传出去来日恐会累及他父亲的官声。
谢从序前脚刚将人抱出书院的大门,孙荣显便带着人出现了。
“哟这小傻子,还真有个劳什子哥哥呢?”
谢从序脚步一顿,冷冽的目光落在拦在他面前的这个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他自幼学的礼法让他不该对一个孩童痛下杀手,可此时怒火早已压过了他最后的一点理智。
姜无恙在谢从序的怀里,听见了孙荣显的声音,连忙攥紧了他的衣襟朝他摇头,示意他快走。
“是他干的吗?”谢从序冷着声,只问这一句话。
姜无恙望着他一边哑着声求他:“哥哥,走——”
他们那么凶,还带着三个那么壮的打手,定会连谢从序也一起打的。
她不能再让谢从序也变得和朝雨一样。
姜无恙慌到了极点。
他目光垂下,变得柔和,一边用指腹擦拭着她脸上的泪,一边轻声哄着问道:“不怕……哥哥不会再让他们碰你一下,绥绥告诉哥哥,是他打的你吗?”
姜无恙不敢回答,可脸上惊怕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她被谢从序放了下来,示意酩山来接着她,她摇摇晃晃的身子被酩山扶住,却还是攥紧了谢从序的衣袖不让他上前。
乞求地说着:“他们会打你……哥哥别去,回家……我们回家。”
谢从序将眼底的那抹阴戾藏起,柔和地望着她,安抚地握住她攥着他衣袖的手:“绥绥不怕,哥哥现在就给你报仇,就凭他们,伤不了我。”
姜无恙眼里满是担忧,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手:“乖,把眼睛闭上。”
“死丫头命可真硬,就不该给你留这一口气让你还能找人告状,方才就该打死你——”
孙荣显看着姜无恙还能好端端地站在那边,当即就要上前来将她拎过去,可手还没越过谢从序,便被他回首踹在了地上。
姜无恙只看到了孙荣显被谢从序踹了出去,眼前就被酩山遮住,一片黑暗。
耳边一片嘈杂,但孙荣显吃痛哀嚎的声音却清晰极了。
孙荣显并不知他是谁,刚要回头让自己带来的打手上前来,就见他们纷纷被人打倒在了地上。
谢从序解决了卫家暗桩的事,刚到许府门口就听闻姜无恙没回来,立刻就带着人回头朝书院而来。
这一批精锐皆是玄甲卫里一等一的高手,要撂下孙荣显带来的那几个草莽打手,自然不在话下。
孙荣显吓得声音都哆嗦了,却还是朝着谢从序大声嚷嚷着:
“你这贱民大胆!回头我让我爹治你!我爹爹等会就来了!你怎么敢杀我……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