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攥紧了那张纸,眉心都拧到了一处去。
他并未完全理解姜无恙的意思,只当她是在许府待不下去了,故而想走。
真是好极了。
他来不及细看,便将那张纸按在了书案上:“就是把整个淮阳给孤翻了,也要把人给孤找出来。”
祝司年前脚刚赶到归燕阁,就见谢从序忧着神色带人出了门,便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于是也连忙唤着随行的侍从:“去,帮着殿下找人,务必将人找回来。”
姜无恙在笼子里蹲坐着,不知不觉就抱着身子睡着了。
直至天亮,她被一个大娘碰了碰脑袋,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缓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许家那张柔软的床榻上。
她就着竹笼子倒在了地上,脑袋躺在外头,身子还在里面,就这样睡了一整夜。
大娘像是乞讨为生的,破旧的衣裳缝了又补。
她不会说话,却是面善,一边将醒来的姜无恙从笼子里救出来,还将自己一早讨来的两个馒头分了她一块,示意她吃。
姜无恙望着她,小心翼翼接过她递来的馒头后,便将自己包着的点心打开来,拿了一块分给她,又把仅有的两颗糖也给了她一块。
姜无恙不明白什么是叫花子,只当她和过去的自己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衣裳脏乱,一样的不会说话。
姜无恙见她不说话,于是她也不说话,她把东西放到大娘手中破损的碗里,余光瞧见了长街上跑过的侍卫。
姜无恙想到,孙荣显家中就有打扮成这样的衙役,她在书院里得知,孙家是当官的。
在她浅显的理解里,当官的便是能令整个淮阳人人畏惧的。于是她生怕被旁人看见,一边遮掩着脸,一边四处躲避着人,逃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破庙里。
这儿远离闹市喧嚣,一个人影也没有,一定更安全。
破庙多年无人打理,四处都是尘土,就连屋里的茅草在漏雨的室内都沾染了泥土,不好将其分开。
可再怎样,都比姜家破旧的马厩来得好,这儿大,四面都有墙,也能歇一歇。
她将大娘给她的馒头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吃着,唇瓣上的伤还未痊愈,大口咬着东西,会重新撕裂开,又会很疼很疼。
她吃了一半的馒头,觉得喉咙干得难以下咽,便将剩下的馒头和带出来的糕饼包在一起,抱着膝盖窝在破庙的角落里数着边上的碎石子。
谢从序带着玄甲卫,将整个淮阳城街头巷尾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瞧见姜无恙的人影。
他心急如麻,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怎么会那么能跑,明明身上还带着伤,话都说不清楚利索,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衣裳也没穿,已经过了一夜了,也不知冻没冻着……
他想着待找到了她,定要好好罚她,好叫她长长记性,下次不敢再这么自作主张地离家出走。
叫花子大娘坐在一处无人居住的屋外檐下休憩,被一个力道猛地握住了手臂,她这才惊醒。
他们叫花子里平日见到的人多,见这长街之上的官兵不减反增,便也知道淮阳出了事。
“谁给你的?”谢从序指着她碗里的那半块糕饼。
糕饼是府上锦嬷嬷的手艺,姜无恙喜欢,于是锦嬷嬷常给她做,外头的果子铺子,定是没有的。
大娘听不见声音,但顺着他指着的东西也能猜到是问的什么。
于是她比划着,示意他是一个大概多高,身形是什么样子的小姑娘。
她见他神色焦急,猜想着那小丫头应当是他家里人,便给他指了路。
示意他姜无恙往那个方向逃了。
“多谢。”
谢从序将身上带着的钱袋子尽数给了她,便连忙带着人往那个方向追去。
再往外去,便该出城了,可昨夜城门就封锁了,以那小家伙的脚程,不可能出得了城,那便是还在城里。
姜无恙蜷缩在破庙的神像后头,这里又湿又冷,她根本睡不着,可刚睁开眼,便瞧见自己放在边上的馒头正被一只老鼠偷吃着。
这座破庙的屋顶是破了洞的,今夜的月光皎洁明亮,透过破开的口子投进来,就这么照在一人一鼠的身上。
姜无恙一动不动地巴眨着眼睛瞧着眼前那只老鼠,老鼠也不敢动,静静地盯着她。
双方僵持着,好似都在等着对方先动作。
“你也饿坏了吗?”姜无恙突然出声,随后坐了起来,可老鼠听见声响,当即就往一旁慌乱地逃窜。
姜无恙拿过那被它啃食过的糕饼,并未感到害怕,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连老鼠都不和她玩。
这儿可真没意思。
她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明明也不会觉得没意思。
于是她将糕饼掰成很小的一块,往老鼠离开的方向丢去,引诱着它出来。
她呢喃着说着:“绥绥想哥哥,想祖母了。你呢?你有哥哥和祖母吗?”
见老鼠也不应她,只知吃着东西,姜无恙也不恼,就这么一块一块地掰给它,最后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点,她有些舍不得了。
这是她从府里带出来的,只剩这一小块了。
吃完就没有了。
就在她下定决心,又将手中的糕饼掰开了一些,投喂出去时,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在门口响起:“姜无恙!”
声音夹杂着担忧,还有一丝不可抑制的细微怒意。
姜无恙听见熟悉的声音,心里一紧,本想伸出脑袋去看,可又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她后背紧紧贴在神像底座的石壁上,她身子轻轻抖着,生怕被身后的人发现。
老鼠吱吱叫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之中格外清晰。
姜无恙慌乱极了,连忙用眼神示意它不要再叫了。
谢从序循着声音望去,敏锐地瞧见了神像后那一抹微微收进去的衣角。
他心里那口气才算是松了下来。
“还要躲着是吗?孤看到你了。”
担忧是真的,可生气也是真的。
他大步上前去,看到她手里还捏着一点糕饼,地上也摆着一块又一块,还有一只老鼠慌乱地从她身边跑出,从他的脚底下逃了开。
他额角一跳。
他眼尾泛着红,站在那儿就这么借着那一点月华的微光盯着她看。
他眼底复杂又深沉,姜无恙看不明白,但却是知道心虚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谢从序好像生气了……
“长本事了?还知道要离家出走了?一群人为了找你将整个淮阳城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倒好,躲在这儿和——”和老鼠玩?
是待在他身边不好吗?是许府将她照顾得不够周全吗?一身的伤未愈,外头还指不定有什么样的危险等着她,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走?
姜无恙头一回被他冷着声质问,他话音并未落得太重,可却令姜无恙心虚更甚,同时也很委屈。
她想往后逃,可未等她逃,谢从序便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拽了回去。
看着她又混得一身狼狈的模样,眼里既心疼又不解。
他抿着唇解了身上的披风去系在她的身上。
姜无恙一言不发地想避开,甚至都不敢去看他泛红的眼睛,只往后退着。
“孤知道,将你送去书院是孤做得不对,你若要怨我恨我都是可以的,但你实不该……拿你自己的安危同孤置气。一声不吭地就往外跑。你可知这外头有多危险?这才刚受了伤……若是你一个人在外再有个什么好歹,孤如何同你的爹娘交代?如何同父皇母后交代?”他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几乎带着恳求,“听话,跟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