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身上不疼吗?”酩山问着她,“她打你的时候她可犹豫了?”
他就不信她在挨那一巴掌的时候,她的心里一点也不委屈,也不信她真的可以坦然地将这样的事释怀。
自茯苓有记忆开始,她没有一日是在为自己活着的。
在家中,她是一个边角的存在,是可当物件一样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的。
逆来顺受的性子使她从骨子里自认低人一等,自甘懦弱卑微,她知道她这样的人能被留在宫里全凭当年酩山好心,全凭太子和公主仁德。
东宫的下人之中,最窝囊的就是她。
她昨日挨了那一巴掌,她也很委屈,也很愤怒不解,可还是先向白洛书行了礼认了罪。
她只敢将米糕抱回长宁殿安顿好,才回房中偷偷哭,她自来了东宫就也不曾挨过打受过什么累,故而房里也没有什么伤药,又怕叫人瞧见,只能拿着帕子浸了水,关着门窗偷偷敷着。
那一巴掌几乎将她打回了从前去,过往经历的不痛快统统随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涌进心里头。
酩山还是将话说得绝情了些:“这是你的公道,你若自己不要,想当这个躲起来的仁善的烂好人也可以,日后再有旁的事,想来无人再会为你抱不平,你便自己躲着去,自己都不想要的骨气,没人能给你捡起来。”
姜无恙有些讶异地看着酩山,她还没见过他这副生气的样子。
谢从序也有一丝意外,见酩山不开玩笑了,这一副正儿八经说教人的样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茯苓被他数落得脸色有些发白,可还是朝前走了。
白洛书看着昨日在殿中朝她们俯首下跪的软弱的宫女,今日也能这么有底气的,站在她们面前。
她心中虽不悦,但还是不敢出声,毕竟此事是谢从序首肯的。于是只能往一旁退开了些。
茯苓是被酩山的话逼得上前来的,可她心里并非没有怨。
她就是一个懦弱的假慈悲的人,她从小最希望的,是从那个不像家的家逃离,她所有的逆来顺受,是怕引来更大的麻烦,这是她觉着能保护好自己的一种方法。
可这世上多的是不讲道理的人,并不会因此停下,只会觉得她就是可欺可辱的。
她举起的巴掌悬在空中,在心中做了极大的斗争,才狠狠落在了昨日打她的侍女的脸上。
力道并不算很重,却也能让那人偏了头。
那人心有不甘,抬头带着错愕和怨恨盯着她。
看吧,她明明是在场的所有人里,力气最小的,让她来打,也能让这人少受几分罪。
何况昨日是这人先朝她动的手,可她不过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她,甚至还没她昨日挨的那一巴掌一半重,她便接受不了。
身后的酩山心中畅快,幽幽提醒:“小殿下说的是,两巴掌。”
白洛书看着自己的侍女在东宫里,被昨日那个怯懦的人打了两巴掌,脸上挂不住。
可一想到谢从序为此动了怒,她便在茯苓打完最后一下时,赶忙到谢从序跟前,低声求着:“是小月没了规矩,臣女回去定好好管教,日后不再让她跟随在臣女左右。还请殿下,莫要因此迁怒臣女与……与白家。”
谢从序这才掀了眼帘看了她一眼。
他毕竟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也本该直接将这白洛书一起打了扔出去的,可一想到大事未成,便还是先忍下了这一口气。
他父皇说的不错,这白家祖传的心高气傲,往上抬举一些,便会忘乎所以,找不着北。
太子妃一事,他和他父皇不过故作有意定下,白家便能如此沉不住气。带着侍女进宫来求见,就能在他的东宫逞起主人威风了。
谢从序虽决定忍一时,但心底里也有着一点私心。
魏珩渊和酩山说的不错,姜无恙对他定太子妃一事很是在意,那他便是再试探试探又有何不可?
于是谢从序朝着白洛书浅浅勾了唇角:“自然。”
他笑意很浅,眼底更是沉冷一片。
姜无恙见他这副含笑晏晏的样子,心里就来气,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们。
她见这边事情结束了,一手拉着辞微一手拉着茯苓:“既然解决好了,那我们走。”
“奴婢……也要去吗?”茯苓有些懵。
姜无恙可不敢把茯苓单独扔在这,谁知道等她走了,那白洛书朝谢从序一撒娇,谢从序会不会软耳根。
“去!你手都打疼了,咱们去买点好吃的补一补!”她忍着迈开步子的酸痛,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人消失在谢从序的视野。
她瞧不见,白洛书可瞧得见。
谢从序的目光可始终落在姜无恙的背影上。
谢从序本就不欲遮掩自己对姜无恙的那些心思,更不会去在意白洛书如何想。
他也清楚白洛书为的是家族门楣,为的是太子妃的地位,而非真的为的他这个人,故而也不存在他是否耍弄她人情意之事。
无非是你来我往,互相想将对方当成可达成目的的棋子。
可谢从序做掌局人惯了,笃定如今的局势只会往他想看的方向发展。
白洛书本以为谢从序是护着她的,可现如今又有些摸不定了,她总觉得这谢从序看姜无恙的眼神并不清白。
可即便是他放不下多年情谊,有意留姜无恙入后宫为妃……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帝后又怎会同意?
白洛书过去也不曾想到,她一门心思同别的世家斗,同裴蕴竹斗,实则这个养在东宫的弱骨头,才是该叫她警觉的。
她确信自己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也可以接受同无数个女子共侍一夫,可她绝不会允许,后宫里留着姜无恙这样的存在。
谁人不知她与谢从序自幼相识,谁人不知谢从序待她不同,若是兄妹,倒也算不上什么。
可若是姜无恙入了他的后宫,那意义可就不同了。
意味着她会独占太子的偏爱,意味着他们的情谊会比她这个结发夫妻还要来得深厚。
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有她才可以做来日后宫里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