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帮着姜无恙上好了药,将那些肉眼可见的痕迹尽数遮盖好,又亲自帮她梳了头。
姜无恙看着镜子里自己今日的发髻,满意地摸了摸上头那一支润泽的杏花玉簪。
门口传来了酩山的声音:“禀太子殿下,工部、户部二位尚书大人求见。”
此前工部尚书尤朗与户部尚书江丰倒了台,工部尚书一职便落到了齐烬身上,而户部尚书一职则落到了沈平安的身上。
两位皆是深得陛下信任的肱股之臣。
此前遗留的这些朝中蛀虫被接连拔起,朝野也将逐步焕然一新。
而江、尤二人在户部、工部留下的陈年旧账也尽数交由新上任的两位尚书进行重新收整。
“孤随后便——”谢从序刚朝外出声,姜无恙便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我去帮你见!”姜无恙说话算话,既说了这几日都要她来帮着处理东宫的事,那她便不能让谢从序去忙半分公务。
谢从序本是舍不得她去掺和这些乌糟糟的事,可一想到,他的小公主如今长大了。
她想帮衬他,他却将她一味地护在身后,反而是挡了她的光,阻着她生出羽翼来。
有他为她托底,更该让她放手去做才是。
谢从序握下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同她分析着需要应对的局面:“这二人新官上任,也是头一回来东宫。平日里与你见的不多,不同于寻常来过东宫的那些宫臣。朝中这些老东西,虽是父皇极为看重的,但有时却是最为顽固。观念恪守在骨子里,他们平日敬你是公主,可若涉及朝政,你去了,他们兴许会刁难你。”
“我知道,我不怕。”姜无恙笃定地应着。
谢从序见她信誓旦旦,眼里也落了笑:“若他们刁难,你该如何?”
姜无恙故作深不可测地一笑:“我可是有问父皇要口谕的!等会儿王内官就会来替父皇传话!你也要给我留个你的印信,说你这几日不得空,让我代你办事,也借此机会同两位大人取取经……我连怎么夸他们都想好了!”
毕竟要替太子做这些事,最重要的还是得名正言顺。
她昨日回宫,可是好好做了功课。
这几个朝臣什么性子,常与东宫往来的那些宫臣又是什么性子。
工部、户部新上任的两位大人平日里虽不苟言笑,但也不是那蛮横不讲理的人,否则也不会得父皇器重。
谢从序眼底笑意渐收,认真地望着她:“绥绥……”
“嗯?”
“你想不想入朝?”谢从序认真地问着。
“做什么?”姜无恙瞬间提高了警惕,“就这五日!我只是想你能休息几日,才揽下你的活。我才对你这储君的位置没兴趣呢,那么忙,每日还要应付好多人,很累的!”
她才没有那么胆大包天!
谢从序刚想同她一本正经地说话,她那跳跃的思绪一下便将他打了出来。
“谁同你说入朝就得当储君?”他无奈问着。
“那公主也可以当女官吗?”姜无恙细思着,“此前父皇也曾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姜无恙知晓,大熙的朝堂之中,是有女官的,是当年阮南清与许知筠二人极力争取来的女子入朝的机会。
可世俗里根深蒂固的眼光并非只靠几人,只用朝夕就可打破,需要经过漫长的时日,需要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更迭。
他们认可了阮南清,认可了许知筠, 可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若想要一个出头的机会,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世间有无数人胸怀大志,也有无数人,不会去想着争着做一个多有出息的人。
姜无恙好像没有很远大的抱负,若非身在皇室,她可能就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一个平平凡凡的日子。
她的爹娘那么厉害,就连养她的人也那么厉害。
她性子却没有她们一半争气。
她心里总是矛盾的,优柔寡断,又自觉望尘莫及。
她对自己好像有着清晰的认知,却又不够清晰,哪怕如今想做好这些事,也只是想做好能站在谢从序身边的位置,不叫父皇母后和谢从序丢了脸面,不叫东宫丢了脸面,仅此而已。
“你同父皇母后说的事,我都知晓。”谢从序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柔声同她说着,“可绥绥,你是不是也不曾想过,若没有我,你心底里,最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叫没有你!”姜无恙当即就有些慌了。
“只是打个比方。”谢从序见她紧张的样子,笑着去揉她的耳朵,“这五日,绥绥也好好想一想。”
“你从小到大,所言所行,顾虑的都是我们,我的绥绥一直都很重情重义。可抛开公主的身份,抛开心底里那些对父皇母后、对我的顾虑,只谈作为绥绥自己,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姜无恙望着他认真的眼睛,眼底微光颤动。
这类话,小的时候他也常说,希望她一切从心,万事他都会为她托底。
父皇母后也常说,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她都可以放手去做,只要行得端做得正,于社稷黎民无害,便都会由着她来。
可她并未真敢将那些话放到心里,幼时的记忆犹新,故而她越是接受如此多的偏爱,越是不敢真的利用着这些偏爱去由着自己骄纵。
他们是皇帝,是皇后,是太子,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她能为他们做的事少之又少,故而只能尽可能地避免为他们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从不去想其他,也不去想自己有没有旁的可以做的事。
“我东宫养大的公主岂会输给旁人?我们绥绥凡事一教就会,想做的事就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不是吗?”谢从序见她神色犹豫,于是开口鼓舞着。
姜无恙听到这话,当即点了头:“嗯!那是!”
“至于是否想入朝,绥绥可以慢慢考虑。若要为官,也需先察民生。你不曾立身朝堂,那东宫的小朝堂就交给绥绥五日,可以从中学你想学的,若有想做的事,也可以放手去做。”
清冽而温柔的声音落进姜无恙的耳畔,她心底动容,也有了不可撼动的底气。
“你不怕……我给你搅得一团糟,回头你休沐了五日,反倒还得收拾我给你留的烂摊子?”姜无恙攥了攥自己的衣袖,问着他。
谢从序并未急着回答她的话,而是耐心地问着:“你可知当初父皇为何会力排众议,也要允女子入朝?”
姜无恙摇了摇头。
“南清姨母当年在朝堂上说:世间既有天地,分乾坤,分阴阳。无地便无天,若只有一方可为世道掌权定规矩,那便没了公正,是混沌,不是清明。”
“男子与女子,所处之境有异,所见的世间也有所分别,纵使孤是太子,也总有疏漏之处。我所不能察觉的,兴许能被绥绥察觉,不是吗?皇兄信绥绥能将一切做得很好,做得比我好。”
姜无恙望着他的眼底,有了别样的微光。
“不论何事,绥绥只要想,便只管去做,皇兄都会与你站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