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安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不禁一愣,答:“臣在州县时,曾查过几桩地方官员虚报工程、冒领钱粮的案子。”
“那沈大人当时是如何处理的?”姜无恙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诚心请教。
沈平安答:“先封存账册,再派人实地核查,确认工程是否属实,最后将证据呈报上官。”
“若地方官员与上官勾结呢?”姜无恙接着问。
沈平安沉默了一瞬。
姜无恙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本宫只是好奇,这地方上的案子与京中的案子,查起来可有不同。沈大人莫要多想。”
可话说到此处,二人也皆是明白人,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姜无恙也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将账册重新叠好,朝二人道:“两位大人呈上来的这些,本宫会仔细再看。只是今日太子殿下身子不适,本宫也不好拿这些去扰他。此事本宫会即刻禀明陛下,请陛下下旨派人细查白家名下钱庄。至于工部与户部,需劳烦二位大人多费些心神,顺藤摸瓜,再仔细盘查,账目要干净,这人也一样。”
待他二人退下,姜无恙便命人端上这些账目,风风火火地赶往御书房。
说来也是,这些官员,本可以将这些事直接呈至御前,若非他们的皇帝爹有时喜欢躲懒,也不会将这么多事务都丢到东宫来,让谢从序辅政处理。
谢从序也当真没去崇文殿瞧一眼,正悠闲地提上木桶,拿了剪子与花铲,去弄着花园里那些花草。
姜无恙去了御书房,酩山才回到谢从序的身边,将崇文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同谢从序说明。
“事关白家与长公主,那么多的银子流入长公主的地界,定是用于豢养私兵,您真就放心让小殿下自己忙活?”
酩山有些疑惑,按着过去,这太子殿下巴不得小殿下离这些朝堂里的泥沼远一些的,今日是怎么了?竟真半点不管,由着她自己看着办?
谢从序听着,眼里不知不觉地就落了笑意,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应着:“她只是未曾涉过朝政,又并非什么也不懂。她从小到大,对一切未解之事都带着好奇,也就什么都钻研一些。”
“她十二岁时,孤正巧看着东宫里的账册,她在一旁问个不停,不知怎的就提了兴趣,那半年东宫里看账的活,可尽数都被她揽了去。她倒好,看账看上瘾,还去请了父皇的旨意,自发去给王仲当了三个月的帮手。”
说到这里,谢从序心里无奈极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这宫中内库,都由王仲掌管。
而姜无恙,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亲自去给内侍打下手,那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把王仲吓得险些丢了魂。
王仲在那三个月里,是连皇帝也不怎么伺候了,整日就跟在姜无恙的身后喊祖宗:“老奴的姑奶奶、祖宗、好殿下,您可折煞老奴了!”
但小丫头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各宫里帮着忙碌着,又叫她误打误撞地瞧见太医院晒药材。
领着辞微,攀着人家的墙头看了好几日,又去做了漂亮的糕点,屁颠屁颠地送到那脾气冷硬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老院使面前。
好在也是终于换来了他的笑脸,于是那一段时日,姜无恙又忙着跟着老院使学医理,辨药草。
回到东宫就会抱着从老院使那得来的书,絮絮叨叨地同谢从序讲:“这个皇兄知道吗?这叫草犀。解一切毒气。”
“还有这个,是押不芦!可以麻醉与假死。”
“奄闾子!味苦,微寒……久服,轻身延年不老……生川谷。这是《神农本草经》里说的!”
谢从序一一耐心听着,看着枕在他胳膊上的人念叨了半天后将书合上,又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抱着他的胳膊,朝他问道:“皇兄皇兄!你知道神农吗!他居然不是一个人!”
像是怕他理解错,又及时解释着:“我的意思是他应当是很多人!上古的神农氏,传说……神农就是炎帝,你知道炎帝吗?也有人说炎帝是姜姓的首领,那你说,我也姓姜,是不是有这行医的天分,可以当这个大熙神医!”
“是,绥绥会变成大熙第一厉害的神医。”谢从序会毫不吝啬地认可她。
认可她将会成为大熙第一厉害的神医、大厨、绣娘、画师、养花高手、斗蛐蛐大王……
只是家里这位“小神医”对学医的兴致也只持续了半年。
这么多年,谢从序舍不得让她在东宫干活,她却在各宫辗转,在各个缝隙里找活干。
实话实说,她也确实从中学了不少本事,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
能在这宫中立足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而她跟着宫里的众人,一样样地学着,也堪比读了万卷书。
哪怕那热络劲总是持续不久,可她也总能迅速地找到新的、能叫她欣喜的事情做。
谢从序不愿抹杀她的天性,只要她乐意,只要不会有危险,他便也都由着她高兴。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待她亦是。
可也是因此,此前谢从序对姜无恙,心中也总有些患得患失。
他做事向来果决、心有成算,独独在姜无恙的事情上,他总会顾虑良多。
他怕自己抓不住这样一个自在的人,怕他抓得太紧,会叫她不适。怕她不愿留在他身边,又怕自己一松手,她真的会离开他。
他又有多少回暗自想着,若是她真的想离开,可怎么才好?
他怕她看了他这么多年当真厌了他,怕她能很快依赖上新的人,怕她真有了旁的心上人,怕她没了他一样能过得好,又怕她没了他,过得不好。
好在他养大的人儿,并未厌倦他,如今也很笃定地要留在他的身边。
姜无恙在御书房待了许久。
待她回到东宫时,谢从序正亲自在小厨房外,给今日辛苦的公主殿下烤着鸡。
姜无恙远远就闻见味了,脚步下意识地便落得快,直奔那方正坐在树荫下的谢从序的后背,一把从后抱住了他。
谢从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时,眼底就已落了笑,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转着手中架着烤鸡的铁架。
直到身子被那一团娇软给拥住,他才轻轻侧过头,看向那个靠在他肩头的人,下意识地就开始念叨:“当心衣袖落到火里。”
姜无恙不管不顾,甚至还紧了紧手臂。
她动了动鼻子,声音轻快极了:“如此贤惠体贴上得朝堂下得厨房的好皇兄,也不知道日后会被哪个聪明勤奋懂事漂亮又命好的公主殿下捡回家当夫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