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厚重的城墙外。
五军营三万精兵黑压压地列阵于旷野之上,宛如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庞然大物。
火把连绵成片,卢廷勒马于阵前,冷眼望着紧闭的城门。
城墙之上,守军将士们皆是面如土色,握着刀枪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几个时辰前,城下出现这支打着五军营旗号的军队。
守城将领当即派出数拨快马,带着急报直奔五军都督府报信。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派去的信使却杳无音信。
就在城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近溃散之际,城内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城头守军循声望去,只见夜色中挑起数十盏气死风灯,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城门行来。
当先开道的是数十名大内侍卫,腰佩长刀,步履沉凝,拱卫着一辆悬挂明黄流苏的华贵车架。
“是宫里来的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城头守军顿时精神一振。
大内派人出宫,必是朝廷已知道了城外的兵变,紧绷了几个时辰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
那队人马径直行至城门。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权倾内廷的大内总管王安。
王安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绸缎的圣旨,在几名心腹太监的簇拥下,拾阶登上城头。
守城将领见状,连忙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公公!”
王安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
城下,五军营三万精兵鸦雀无声。
“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卢廷,忠勇可嘉,劳苦功高。特加封为兵部尚书,即刻进宫面圣,领受封赏。”
王安拖长了尾音,“然京城重地,五军营各部人马,即刻返回大营驻扎。钦此——”
卢廷听完圣旨,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不需要大军入城了?
按原定计划,只要城门一开,大军便长驱直入,控制九门与六部。
如今大事将成,为何却下旨让大军退回大营?
莫非是宫内生了变故?
还是说……大局已定。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城头上的王安缓缓合上圣旨。
火光映照下,这位权倾内廷的大内总管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神情。
他对着卢廷,微微点了点头。
卢廷心头大定,眼中的疑虑瞬间打消。
“传我将令!”卢廷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军阵。
“前军变后军,各部即刻拔营,返回京郊大营!没有本帅的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违令者斩!”
“喏!”身侧的心腹将领虽觉事有蹊跷,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转身下去传令。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三万大军缓缓向后退去。
城头上,王安看着大军远去,一挥手,守城将领不敢怠慢,连忙下令绞动转盘。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卢廷整了整身上的甲胄,深吸了一口气,孤身一人,大步迈入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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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捧着那卷刚从城头宣读回来的明黄绢帛,放轻脚步跨过南书房高高的门槛。
他一进门便被吓了一跳。
房间里躺着一具尸体。
双目圆睁,七窍残留着黑血,正是平南王。
王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
“王伴伴,城外的大军,可已奉旨回营了?”天子冷漠的问道。
王安浑身剧震,头死死的勾着,不敢看一眼。
“回……回皇上的话。”王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三万大军已全部退回京郊大营。那卢廷一进城,便已被老奴拿下,此刻正关在诏狱,等候皇上发落。”
“很好。”
龙案后的天子微微颔首,“你办事得力,平身吧。”
王安谢恩,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余光瞥向地上的平南王尸体,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你盯着他作甚?”天子冷冷开口,目光如刀般刮过王安的脸,
“平南王狼子野心,谋逆犯上,甚至还想杀朕。死不足惜!”
“稍后,王伴伴就去宣旨,将平南王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天牢。”
王安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有些恍惚。
面前的天子究竟是谁?
他明明亲眼看着世子易容换袍,看着他们合力绞杀了真龙。
可此刻,瞥见地上平南王死不瞑目的尸首,再听着那押入天牢的冷酷旨意,王安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猜疑。
难道死去的,才是平南王世子?
还是说……
十年筹谋,步步惊心,平南王倾尽半生心血布下的篡位大局,终究是彻底失控了。
他们自以为在操纵皇权,却不想亲手释放出了一头被皇权反噬的疯兽。
为何会变成这样。
“王伴伴,还不去办事?”
王安只觉喉头一甜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半步,后背撞在紫檀案几上,整个身子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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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青握紧了剑。
就在她潜伏于宫墙外苦寻破绽时,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太监,突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小太监压低声音道:“孙姑娘,请随奴才来。”
小太监领着她,七拐八绕地穿过一处极为隐秘的角门,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座天下间防守最严密的紫禁城。
孙秀青满心疑窦。
是谁让小太监接自己的,是裴公子么?
不管是谁都已无所谓,她现在只想知道西门吹雪此时还在宫里吗?
她早已没有退路。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哪怕是一个陷阱,她都要试一试。
一路上,她试着套小太监的口风。
小太监却一个字都不肯多提,只是来回恭敬的说:“姑娘莫问,到了便知。”
穿过几道幽深的长廊,小太监在一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推开门,一股龙涎香扑面而来。
孙秀青踏入门槛,目光扫过殿内,瞳孔骤然一缩。
这房间华贵异常,金砖铺地,紫檀为案。
更令她心惊的是,那帷幔、屏风乃至榻上的被衾,所有的陈设,都与平南王府地下密室如出一辙。
小太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孙秀青一人。
她的心脏控制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
屏风后,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
“爱妃,你终于回来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记惊雷,在孙秀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孙秀青看着这张脸,听到这句熟悉的话。
一股比极北寒冰还要刺骨的寒意,瞬间布满了她的全身。
孙秀青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是他,是那个疯子!那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