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幽蓝的光在水底顿了顿。
然后收紧了。
像锁扣咬死,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扣上了。
洞窟里的灵气变了走向。
先前还在慢悠悠往上飘的雾障一个打挺,倒灌回泉眼里去,快得像被人拽着领子往回拖。
苏白复眼里看得最清楚。
无数灵气线条拧成死结,疯了一样朝遗蜕方向涌,四壁的灵石暗了一大截,跟被人抽了魂似的。
“坏了。”
他翅膀一振,整个身子往上拔。
“它动手了,离水边......”
话没说完。
那汪清泉炸了。
整片泉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悬在半空数丈高,扭成一道水柱。
外头裹着一层幽蓝冷光,每一滴水珠里头都映着那两点眼睛。
不带温度的那种。
它没瞧白舒,也没瞧苏白。
它盯的是自己睡了上千年的地盘。
白舒一把将苏白拢进掌心,骨足猛蹬地面往后退,退了两步.
水柱更快。
水头甩出一道弧线,跟活物似的绕到她身后.
啪,退路封死了。
“夫君,它封死了整座洞窟。”
白舒的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头的弦。
“外头的地脉……我感觉不到了。”
苏白也发现了。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他俩裹在正中间。
水壁越挤越近,压力一点一点往上涨。
他催动《道经》法则去看了一眼。
看完心往下沉。
水壁不对劲。
每一寸里头都缠着遗蜕的神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网。
正在收紧。
不紧不慢地收。
要把他俩绞碎那种收法。
【警告:检测到高位存在领域压制。】
【目标遗蜕修为超出系统评估范围。】
【宿主与载体战力对比悬殊,建议规避。】
“规避?”
苏白差点笑出声来。
“四面水墙堵着,你跟我说规避?”
“你倒是给指条道儿啊!”
系统沉默了两息。
【补充:硬抗水牢压力,宿主道纹蝇体可支撑约三十息。超过时限,神魂将受创。】
三十息。
正常人喘口气的工夫。
水壁又逼进来一尺。
白舒的指骨被压得咯吱响,最细的三根裂了口子,黑色的髓液沿着玉白的骨面淌下来。
她没退。
十根指骨收拢成茧,把他严实实兜在最里头。
“夫君,我来扛。”
没犹豫,一点都没犹豫。
“你想办法。”
苏白脑子转得飞快。
打?
俩人加一块不够人家一根手指碾的。
硬撑?
撑过三十息就是一摊渣,魂飞魄散,连灰都不剩。
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七天雷劫。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扛。
是共振。
他的《道经》搭骨架,她的《德经》填纹路,两道法则拼在一起,在满天雷火里撑出来那么一小片地方。
上次是逼到绝路上灵魂深处那根线自己接上的。
这回!
能不能主动接?
“白舒。”
他声音快了。
“别硬顶。把你骨头里那点《德经》放出来,跟我的节奏走。”
“跟你的?”
“对,我念什么你接什么,雷劫里头咱俩干过一回,再来一次。”
他把翅膀上的颤压下去。
“就一条,你信我。”
白舒没再问了。
眼眶里那两点魂火安静下来,不晃了,不抖了。
骨架缓缓盘坐,把他稳稳托在掌心正中。
那个位置。
是她全身受力最小的一个点。
苏白看见了。
没吭声。
阖上复眼,体内《道经》法则缓铺开。
他没去硬碰那张水网.
硬碰是找死。
顺着遗蜕神识的纹路,一寸一寸往里渗。
不撞,是钻。
一根极细的线,悄没声息地穿过织物的经纬。
德者,万物所归。
《德经》这东西天生带一种本能,归位的本能。
不抢不夺,只是把乱掉的东西安静摆回原处。
水牢里那些暴躁的神识碰上这股力量.
顿了。
就一瞬。
猛兽张嘴要咬下去,忽然闻见一缕熟悉的味道。
嘴没合上。
苏白抓住了这一瞬。
《道经》法则猛灌进去。
一道紫金色的太极虚影从他指甲盖大的身子里投出来,旋转,扩张。
金色那半接住白舒渗出的《德经》余韵,紫色那半铺开《道经》的骨架。
两道法则撞在一处。
没排斥。
两块本该拼在一起的碎片,对上了茬口。
水牢正中,两道法则绞成一团旋转的光。
【检测到双方法则同频共振。振幅状态下,法则强度非线性叠加,具体增幅……系统计算上限溢出。】
苏白没工夫看提示。
他只觉得自己跟白舒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绷直了。
她怕什么他知道,他想什么她也清楚,两个人的念头搅在一块,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两条河的水灌进了同一条河道里。
太极光团撑开。
一层极薄的光膜从两人身上荡出去,把水牢内壁顶住了。
水网压下来。
光膜不动。
再压。
还是不动。
苏白明白了。
遗蜕修为再高,用的也是这方天地的灵气、这方天地的法则。
而《道经》和《德经》搞不好本就是这方天地的底层规矩。
规矩压具体的东西,天经地义。
你再强,也强不过你脚底下踩的这片地。
泉底那两点蓝光第一次晃了。
它没想到。
两个灵气弱得可怜的小玩意儿,竟然在它的水牢里撑出一块不动的地方来。
蚂蚁顶住了水,草叶扛住了石头。
它的神识涌得更凶了。
水牢压力翻了一倍。
整座洞窟都在抖,灵石碎屑从四壁簌簌往下掉,泉水翻滚着冒泡。
光膜晃了一下。
亮了一下。
稳住了。
白舒闷哼出声。
七窍里渗出黑血,骨架在那股压力底下抖得厉害。
但她掌心是平的。
托着苏白的那只手,一点都没歪。
“夫君,我……还撑得住。”
“我知道。”
“你那点《德经》比我浑厚,我借你的力。”
“借便是。”
话刚落地,骨髓深处那枚《德经》印记亮了。
金光顺着指骨一路涌进太极光团里,苏白手里那根法则的线。
从细丝变成了绳索。
《道经》借着这股力,把光膜又往外撑了三尺。
水牢内壁被顶得变了形,缠在水里的神识纹路松动了一丝。
泉底的遗蜕收回了一部分神识。
头一回。
它开始重新打量这两个东西。
一只苍蝇。一副白骨。
没修为,没丹田,没经脉。
偏用着一种它看不明白的力量。
看不透。
水牢压力松了那么一线。
苏白抓得死紧。
“白舒,它犹豫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咱们撑不了多久,它也吃不准咱们的底,这时候千万别松。把光膜稳住,装出还能再扛三天三夜的架势。”
“装?”
白舒愣了一下。
“对。打不过就唬它。”
苏白复眼在光膜里转了转。
“它越看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活了这么久的东西,最怕没把握的事。赌赢了吃肉赌输了赔命,它不会拿命来赌的。”
白舒没再问。
那股《德经》之力催得更稳了,不急不躁。
金紫交织的光膜悬在水牢正中,纹丝不动。
无声地摆着一个姿态。
你压你的,我撑我的。
谁也拿谁没辙。
泉底沉默了。
那两点幽蓝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在掂量。
苏白趴在白舒掌心里。
紫金壳子上裂纹密布,神魂被压得突跳疼。
但他心里有数了。
这副天道神蝇的身子,打架真不行。
连入门级的小妖都不如。
可论扛规矩。
能跟比自己强出十万八千里的东西掰一掰手腕。
水牢里那股绞杀的意思正在一点点退。
泉底那具盘坐的遗蜕,空洞的眼眶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光。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头一回看见了样它从没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