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回到灵泉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洞窟外的巡山妖正在交接第一轮岗哨。
白舒没有歇息,坐在玉台旁,面前摆着昨夜练习时留下的兽骨碎片。
苏白化身落下时,翅尖停滞了片刻。
白舒看在眼里,抬眸问道:“黑石动了?”
“动了,还往上面送了东西。”
苏白落在玉台边缘。
白舒抬头望向洞顶,腕间金纹缓缓游走。
“天庭?”
“传讯方向指向天庭,我还不能断定是谁。”
苏白说道。
“它每隔一百八十天发一次讯,昨夜正好是第六次。”
白舒没有追问,只把几枚兽骨收进灵府。
苏白既然说了,便说明能查的地方都已查过。
“它送了什么?”
“还没拆开。”
苏白道。
“我看见的是传输结构,内容藏在最里面,强拆会留下痕迹。”
白舒沉默片刻,指尖在玉台上划出一道金纹。
“我能帮你吗?”
“能。”
苏白道。
“别碰黑石,先借我经纹感应。”
两人没有惊动灰耳等人,径直进入灵泉深处的石腔。
苏白本体自泉底浮出,神魂归位时,眉心掠过一阵倦色。
白舒没有劝他歇息,只将掌心覆在泉水上方,催动骨蕴灵府中的金纹。
《玄骨德经》上篇圆满后,她对同源纹路的感应远胜从前。
黑石远在五行山,白舒的力量无法直接触及,却能借泉底封印残壳的共鸣,为苏白牵出一条感应线。
苏白展开地脉图,将半年内记录的六次信号逐一落在图上。
第一道信号发于春末,那时官道上经过一支二十余人的商队。
第二道信号在盛夏,五行山附近有个麻衣道人停留了半日。
第三道信号发出前,黑石记下一股淡薄的佛门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玄真,也不属于白虎岭。
第四次与第五次没有特殊来客,黑石仍按时上报。
它传讯并非只盯着某一个目标。
它会把一段时间内的记录归拢,再送往远处的主人。
苏白盯着阵图,指尖敲过石面。
“这套阵法更接近长期巡查,不是临时盯梢。”
白舒望着图上交错的纹路,问道:“天庭会这样查看人间?”
“会有巡查,却不会这样写。”
苏白道。
他从记忆中翻出系统残留的杂类信息,又把玄真提过的四值功曹、土地巡查、天曹文书逐项列出。
天庭的正式体系讲究归属、留档与交接。
哪怕是最小的巡查符,也会留下可追溯的天职印记。
黑石没有天职印记,只有记录与回传。
它的传讯频率不依旬月天时,固定在一百八十日。
它的记录方式也不按官式分类,而是将气息、行迹、停留与周边骨意压成同一组符码。
更古怪的是,黑石传讯时会绕开五行山的佛门封印。
若是天庭公事,没必要避开这处天下皆知的镇压之地。
苏白把最后一层阵纹拆成七段,逐一与白舒骨上的一百零八道金纹比对。
白舒伸出手,指尖金光落上阵图。
其中三段纹路当即亮起,与她手背上的金纹同频震动。
《玄骨德经》的纹路重在归纳与筛选,先辨骨意,再辨来源,最后定去留。
黑石用的正是这套逻辑,只是有人将它改成了记录生灵的手段。
白舒的眸色沉下来。
“有人拿我的经文做这种事?”
“未必是拿你的。”
苏白道。
“更可能是这部经文原本就出自某个更早的体系,黑石和经卷都从那里分出。”
白舒想起泉底那根黑骨,掌心金纹乱了一下。
苏白立刻抬手,将她外泄的气息压回灵府。
“别让封印察觉。”
白舒收住力量,目光仍停在阵图上。
她厌恶有人躲在暗处,把她和苏白的路提前算进盘算。
“能毁掉它吗?”
“能毁。”
苏白道。
“现在毁了,只会让它的主人察觉白虎岭发现了暗桩。”
“留着它,对方也会发现我们。”
“它记录的是官道和五行山,不是灵泉。”
苏白道。
“至少眼下,它还没直接看见你。”
白舒望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它和我的经文同源。”
“正因如此,不能急。”
苏白道。
“要先弄清楚,它究竟在等谁。”
他重新拉开地脉图,在五行山与白虎岭之间划下一条线。
那条线并不直,恰好沿着旧官道、荒坡与几处佛门遗迹向西延去。
再往西,便是苏白前世人人熟知的那条路。
唐僧西行的路线。
如今距离取经尚早,孙悟空仍被压在五行山下,世间也没有取经队伍。
黑石却已守在那里四百年。
它记录每一个靠近五行山的人,分辨每一股路过的气息,再将结果送往天庭某处私人的方位。
布阵者没有等唐僧,或许连唐僧是谁都不在意。
它在意的,是往后会踏上这条路的人,或者会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事。
苏白望着地脉图,思绪逐渐理出头绪。
地府生死簿、蟠桃园、兜率宫、五行山,这个时代的天庭早已不是传说中那张干净的棋盘。
孙悟空被压五百年,背后埋着多少账,无人说得清。
可有人在镇压之地外布下经文同源的暗桩,守了整整四百年。
白舒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有人把经文、黑骨、五行山和未来那条路连到了一起。”
苏白道。
“未必冲着你来,可你已经踏进这个局。”
白舒没有后退。
“那就把它找出来。”
苏白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找,先从这块黑石开始。”
接下来十日,苏白不再只远观暗桩,而是把每次信号散出的细节拆到最细。
他发现黑石向上发讯时,总会出现一段空白。
空白中没有记录,没有防护,也没有回传。
这段空白只有三息。
寻常修士三息内连神识都来不及探出,对苏白而言,却足够塞入一枚伪造的道纹。
他没有立刻动手。
第一步,让白舒以金纹模拟黑石的同源气息。
第二步,以道经法则将一缕灵泉水息磨碎,藏入模拟纹路。
第三步,等下一次发讯,再让这缕水息跟着信号向上走。
这不是反查主人,只是在那条路上留下一枚可供辨认的标记。
白舒听完计划,先问的不是成败。
“会伤你吗?”
“不会比拆封印更重。”
苏白道。
白舒看了他许久,最后说道:“我和你一起。”
苏白原想让她留在灵泉稳住共鸣,见她目光不退,便没有再劝。
两人站在泉底封印前,隔着层层残纹望向那根沉睡的黑骨。
黑骨未动,周围的泉水却透出寒意。
白舒抬手按住胸前金纹,苏白将道纹真眼推至极限。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触及那只藏在天庭里的手。
那只手至今没有将白虎岭放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