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传讯未至,灵泉洞口先传来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
灰耳从外面滚进来,背上的石片撒了一地,左腿还沾着湿泥。
它平日跑得快,遇上大事也总会先喘匀气,这次却连滚了三回,才爬到玉台前。
断尾正翻着巡防册,见状揪住它后颈,将它扶正。
“谁在追你?”
灰耳挣开断尾,声音发颤。
“大人!”
洞窟内顿时没了声响。
灰耳平日喊苏白苏爷,只有挨白舒训时才会规矩些,从未这样称呼过。
苏白的神魂化身自泉边掠起,落到玉台上。
“说。”
灰耳咽了口唾沫,爪子指向南边。
“岭外来了一大队人,过了旧官道,正朝咱们这边压过来。”
“不是散妖,也不是商队。”
断尾面色沉下。
白舒从石腔内走出,伪化形的白衣外浮着月华,目光落在灰耳身上。
“多少人?”
“我没敢贴近。”
灰耳急声道。
“前头有探路修士,后面拖着尸车,还有能自己走的黑棺。”
“我看见的就有五六十人,尸雾后头还藏着人。”
玄真放下佛珠。
“炼尸宗?”
灰耳点头,耳朵贴向脑后。
“我看见他们的尸纹旗了。”
“黑底,白尸,旗杆挂着铃骨,和尸老带来的那批人一模一样。”
断尾的手按上短刀。
“尸老还敢回来?”
“带队的不是尸老。”
灰耳抬头望向苏白。
“鼠群听见那些弟子喊他宗主。”
灵泉水面泛开波纹。
苏白没有立刻开口,先展开地脉图。
南边旧官道上,光点成片涌入白虎岭外缘。
队形拖得极长,行进间却没有半点散乱。
最前方,八名黑袍修士分作两列,每隔百步便钉下一枚尸钉。
尸钉入地,四周阴气便被牵成细线,为后方尸车铺出一条通道。
再后方是十余辆骨轮车,车上蒙着黑布。
黑布下躺着一具具被铁链锁住的精炼尸王。
苏白的真眼穿透其中一辆骨轮车,看清尸体胸腔内跳动的尸火,瞳孔骤然收紧。
精炼尸王。
这些尸王不同于尸老手中临时炼成的尸傀。
它们的骨骼经反复淬炼,尸气被阵法温养数十年,每一具都保留着完整的战斗本能。
最后方还有近百名低阶弟子,人人背着尸袋、符纸与炼尸钩,行进时始终拱卫着几名核心人物。
这是能攻山、布阵、清场的宗门军阵。
苏白将地脉图转向众人。
“灰耳没有看错,炼尸宗来了。”
月牙从药洞跑出,脸上褪了血色。
“尸老不是已经放回去了吗?”
“正因为放回去了。”
苏白道。
尸老带着归化印记回到炼尸宗时,苏白便料到对方不会罢手。
只是白虎岭灵泉对炼尸宗的诱惑,比他预计得更重。
尸老必会将山神庙、地宫、经卷与功德白骨尽数报上去,也会报出灵泉下那座能养骨、压尸毒、牵地脉的阵眼。
对以尸道立宗的势力而言,这里不是寻常宝地。
三千丈地底汇聚的灵脉,能供养数十具尸王,能稳住尸修腐坏的肉身,还能替宗门打造一处不受寻常阳气侵扰的山门。
白舒的功德玉骨,更是炼尸宗垂涎之物。
他们未必能将功德直接炼成尸道法器,却能参悟其中的归化之力,甚至借此压制宗门多年积下的尸煞。
尸老败得越彻底,炼尸宗便越认定白虎岭藏着足以让宗门翻身的秘密。
这半年未曾动手,不是退了。
他们在调人、炼尸、备阵,等着攻山。
白舒听完,手背上的金纹缓缓亮起。
“他们想拿我和灵泉炼东西。”
“还想拿白虎岭做山门。”
苏白道。
断尾抬脚踹翻身旁木凳。
“那就让他们进来试试。”
灰耳眼圈泛红,爪子压着地面。
“鼠群在南边还有四处暗点,我能接着盯他们。”
“俺也去把尸车轮子咬断。”
“你去咬,车和你一块碾进泥里。”
断尾骂道。
灰耳张了张嘴,到底没回嘴。
那些骨轮车四周缠着尸气,寻常小妖靠近,便是送命。
白舒望向苏白。
“先做什么?”
苏白没有让她立刻迎敌。
他放大敌军行进路线,逐枚查看尸钉落下的位置。
炼尸宗主力距离白虎岭边界尚有二十里,照这个速度,最快也需两个时辰才能进入山道。
时间不多,足够布下第一层防备。
“灰耳,传令所有鼠群。”
“南面消息十息一报,尸车、弟子、尸王分开记。”
“明白。”
灰耳立即应下。
“断尾,巡防队撤回中部,别在边界硬顶。”
“带小妖封住南路补给洞和水口。”
断尾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等他们进山,断了补尸气的地方?”
“先放他们进来。”
苏白道。
“月牙回石谷,守住主脉,只守不战。”
“有异动,立刻传讯。”
月牙点头,抱紧怀里的月华石。
“玄真去药洞,把不能打的小妖送进第二层石室。”
“佛珠印记留在入口,别让尸气渗进去。”
玄真合掌应下,起身便走。
“白舒。”
苏白望向她。
“你跟我去看一眼炼尸宗宗主。”
白舒点头,抬手托住苏白化身。
洞窟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再将这当作往日的边界冲突。
炼尸宗的旗已逼至白虎岭外。
他们盯上的不只是灵脉,不只是经卷。
灵泉里的人、妖,还有整座白虎岭,都被记进了尸道的账本。
苏白与白舒刚掠出洞口,南面地脉又亮起急讯。
灰耳的传讯石发出尖锐震响。
“他们提速了。”
灰耳的声音从石中传出。
“最前头那几具黑棺开了,尸王已经下车。”
苏白抬眼望向南方。
山风掠过白虎岭草木,远处天际翻起灰黑尸雾。
炼尸宗没有因尸老惨败退去,反倒带着整支尸道军团,踏进了白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