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水河阴路回到白虎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苏白没回迎客峰,直接让断尾驾驭传送阵,将他和月牙掌柜送到号山北哨。
北哨的急钟还在响,钟声闷沉沉的,传出去十几里远。
苏白落地的时候,北哨值守的妖兵全部拔了兵刃,面朝东北方向结成战阵。
值守头目是青蝠王手下的一个蝠妖统领,认出苏白后赶紧迎上来。
“苏先生,玄真大师半个时辰前从东边飞过来的。”
“浑身是伤,右手腕的佛珠碎了一半,后面追着个穿灰袍的和尚。”
“那和尚修为极高,斥候探了一下,至少太乙巅峰,发的是灵山佛光。”
“我们不敢贸然接战,只把钟敲响了。”
苏白问了一句。
“玄真现在在哪?”
蝠妖统领连忙回答。
“北哨后面的山洞里,军医在给他上药。”
苏白快步穿过北哨营地,月牙掌柜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山洞里点着几盏油灯,玄真和尚靠在石壁上,僧袍上全是焦黑痕迹。
右手腕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佛珠只剩七颗挂着,其余的碎成粉末散了一地。
玄真的脸色发灰,呼吸急促,左手死死攥着一封信。
信封是灵山戒律院专用的金边黄纸,上面沾满了血。
玄真看见苏白进来,撑着要起身。
“苏先生。”
苏白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先说人。追你的是谁?”
玄真喘了两口气,缓了缓神。
“法空。灵山戒律院的执法僧,太乙巅峰。”
“我在金山寺有个故交,前年圆寂了,临终前把信缝在袈裟夹层里转交给我。”
“信是他在灵山挂单时偷抄的戒律院密档副本。”
“我三天前收到信,刚拆开看了一半,法空就找上门了。”
玄真举起左手,把那封染血的信递给苏白。
“他要烧掉这封信,连我一起灭口。”
苏白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
“法空现在还在外面?”
洞口传来蝠妖统领的声音。
“在!那秃驴坐在北哨外面三里的山头上,没走也没动手,就那么坐着。”
苏白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东北方三里开外的一座矮山顶上,确实浮着一团淡金色的佛光。
佛光不强,却稳得出奇,把整个山头都笼罩住了。
法空没有离开,他就在那里等着。
苏白看了几息,转身回到洞内,伸手拆开了那封信。
信写得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段。
西域故道尽头有一座被战火焚毁的小国,国中有一座无名寺庙。
数百年前小国遭逢兵祸,无数百姓涌入寺庙,祈求神佛庇护。
然而神佛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凡人在绝望中日夜祈愿,心念汇聚在一起,年深日久凝成了一片浩瀚的愿力海。
愿力海没有主人,也没有归属,一直悬在废寺的大殿上方。
灵山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刻意封锁消息。
因为那片愿力海的存在,本身就是灵山的耻辱。
佛门常讲普度众生,可当众生苦苦哀求的时候,灵山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批未落的愿力,就是佛门失职的铁证。
灵山不敢碰,不敢收,更不敢让外人知道这桩旧事。
戒律院专门设了封口令,任何提及此事的僧人,一律按泄露佛门机要论处。
玄真的故交就是因为偷抄了这份密档,才被逐出灵山,最后郁郁而终。
苏白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星砂、魂火、愿力,这三种材料的线索如今全都齐了。
洞外的佛光还没散,法空依然坐在那座山头上。
苏白举步朝洞外走去,月牙掌柜伸手拉了他一把。
“苏先生,那和尚太乙巅峰,你这身子骨……”
苏白脚步没有停顿。
“断尾留在北哨,护住玄真和尚和这封信。”
他侧头吩咐了一句。
“月牙掌柜跟我走。”
苏白沿着北哨外的山路,直接走了三里地。
法空就坐在矮山的顶上。
他身上的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光头上有九个戒疤,面容清瘦,看不出实际年纪。
他面前放着一只紫金铁钵,钵身上刻满了大雷音寺的梵文禁制。
看见苏白走上山头,法空缓缓睁开了眼睛。
“阁下就是白虎岭的苏先生?”
法空神色淡漠。
“把玄真和尚手里那封信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苏白在他对面十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信里写了什么,你清楚吗?”
法空的表情依旧平静。
“我是戒律院执法僧,密档内容与我无关。”
“我只奉命销毁外泄文书,文书里写了什么,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苏先生是聪明人,一封信而已,不值得跟灵山翻脸。”
苏白没有接他的话。
法空的修为确实远在他之上,太乙巅峰对上甲壳碎裂的神蝇道身,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但苏白根本不需要正面硬拼。
法空的右手悬在紫金铁钵上方,钵中浮出一团暗金色的佛光。
佛光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朝玄真和尚的方向延伸,正是灵山业火锁魂禁。
法空拿不到信,便准备远程引燃玄真腕间残余佛珠里的灵山气息,把信和人一起烧成灰烬。
苏白看在眼里。
观因之眼把这条暗金色的因果线,映照得清清楚楚。
灵山业火锁魂禁的运作原理并不复杂,顺着佛门弟子与大雷音寺之间的因果纽带传导即可。
那正是一条从灵山连向玄真佛珠的因果线。
苏白抬起黑玉道纹笔。
原初卷里关于因果法则的那一页,他这几天反复研读了许多遍。
笔尖凌空点出,正中那条暗金色因果线的中段。
一点之下,因果线应声断裂。
法空的脸色头一次变了。
暗金色佛光断成两截,前半截失去牵引径直消散,后半截猛地缩回铁钵之中。
“你——”
苏白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黑玉道纹笔第二笔落下,笔尖顺势朝地面一划。
号山脚下的地脉本就带着躁烈的火性,笔尖所过之处,一股滚烫的地脉燥火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燥火没有直接冲向法空,而是顺着刚才佛光延伸出的气机通道倒灌回去。
通道是法空自己打开的,气机走向也是他亲手引导的。
苏白只不过换了通道里流动的东西。
地脉燥火裹着号山的离火余韵,轰然冲入紫金铁钵。
铁钵上的大雷音寺梵文禁制疯狂乱闪,钵身剧烈震颤,裂纹从底部迅速蔓延到钵口。
法空双手按住铁钵,拼命往里灌注佛力试图压制。
然而已经晚了。
燥火在瞬息间灌满了整只铁钵。
紫金铁钵从正中间炸裂开来,化作数块碎片飞溅出去。
法空的右臂随即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
铁钵碎片带着燥火余劲击中他的手臂,小臂骨骼尽数崩裂,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法空嘴角溢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直接从山头上跌了下去。
北哨方向顿时传来号山妖兵的哄笑声。
几百个妖兵在营墙上看得真切,堂堂戒律院执法僧,被苏先生两笔打碎了法器,吐血跌落山头。
法空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抬头看向苏白。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怒与忌惮,但更多的还是不甘。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碎裂的铁钵也没去捡,单手掐了个遁术诀。
灰色僧袍卷起一阵狂风,法空迅速朝东方掠去。
苏白站在山头上,并没有动身去追。
追不上,而且也根本没有追赶的必要。
法空回灵山报信是早晚的事,但密信既然到手,愿力的线索就再也瞒不住了。
月牙掌柜从山脚下一路小跑上来,喘着粗气。
“苏先生,号山那帮妖兵全都看见了,这事儿怕是压不住。”
苏白把道纹笔收回袖中,神色从容。
“不用压。”
他迈步朝山下走去。
“让他们看见正好,以后灵山的人再想来号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铁钵够不够硬。”
回到洞中,玄真和尚听完苏白的讲述,沉默了许久。
“那些百姓在废寺里跪拜了多少年,灵山连一个字都没回应过。”
玄真将手腕上最后七颗残破的佛珠摘下来,紧紧攥在掌心里。
佛珠经过地脉道纹的洗炼,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质地比先前还要好上几分。
苏白看着那串佛珠,在心底记下了一笔账。
星砂在天庭坠星原。
魂火在黄泉古战场。
愿力在西域废寺。
三样材料的线索全部弄到手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同时把它们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