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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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军需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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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来第三天,阿贵把东厢房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利索了,高凳子搁在床边,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从灶间窗台上匀过来的小兰花。怀瑾看了说“太讲究了”,阿贵说“巧英姐交代的,说你坐久了站起来费劲,高凳子不弯腰”。怀瑾没再说什么,把蓝布包袱搁在凳子上,当天晚上就开始写给陆正远的信。

第二天傍晚,三个人坐在账房里把军需订单的事摊开来说。方桌上搁着三样东西:怀瑾从长沙带来的订单明细和原料单子、宋云澜让庆堂送来的云裳公司库存册子、巧英记的染坊进出料账本。怀瑾坐右边,宋云澜坐左边,巧英坐中间——她既是染坊当家人,又是钟家和云裳公司的联络人,两边的话都得从她这儿过。

宋云澜先把库存册子翻开,手指点着棉纱那栏:“云裳仓库里棉纱存了六十多包,你要的数目匀得出来。靛蓝五十斤、茜草深红二十斤也够。走什么渠道?长沙到苏城,路上不太平。”

“走水路。”怀瑾把原料单子翻到背面,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苏城到上海,上海到武汉,武汉到长沙。全程水路,关卡比陆路少。苏城到上海这段用云裳的船,上海到武汉搭军需处的船——军需物资有批文,沿路关卡不拦。武汉到长沙也有军需船,接上就行。”

巧英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军需处的船,谁批?”

“陆正远。”怀瑾说,“陆正廷的侄子,在长沙军需处管运输批文。我跟他打过两回交道,人还正派。批文他肯批,可他有条件——搭他的船,货得跟着船期走,不能催。他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误了船期自己负责。”

宋云澜把铅笔拿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下路线:“苏城到上海一天,上海等船——等几天不知道。上海到武汉,顺水四五天,逆水七八天。武汉到长沙还得两三天。满打满算,路上少说半个月。你八月底交货,六月走来得及。”

“来得及。可原料得早走。”怀瑾把铅笔搁下,“棉纱从苏城到上海这段云裳的船好安排,上海到武汉的军需船得看船期。万一船期拖了,我在上海干等,原料到不了长沙,八月底交不了货,军需处的合同就砸了。所以我想早点走,棉纱染料备齐了就动身。”

巧英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敲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押货?”

怀瑾说:“我一个人。”

“从苏城到上海,再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长沙——一路换三回船,你一个人押着几十包棉纱和染料?”巧英把铅笔搁在桌上,“你腿不好。押货要搬要抬要盯,路上万一有个闪失——”

“我腿不好,可走水路不用走远路。上了船就坐着,到了码头有人搬货。我只管盯数、盯批文、盯交接。”怀瑾说,“巧英姐,长沙那边作坊等着原料开工。军需订单八月底交货,耽误一天都不行。我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宋云澜看了巧英一眼,又看了怀瑾一眼:“要不让阿贵跟着?阿贵年轻,手脚利索,路上有个照应。”

怀瑾想了一下:“阿贵跟着,路上多个照应,行。可工钱——”

“工钱云裳出。阿贵出差,走云裳的账。”宋云澜说,“还有,陆正远那边批文的事——你写封信先跟他通个气,把船期问清楚。别到了上海干等。”

怀瑾点了点头:“信昨天晚上已经写了,今天一早寄出去了。陆正远回信得快,他管批文的,这种事不拖。”

巧英听到这里插了一句:“信里除了问船期,还写了什么?”

怀瑾看了她一眼:“按你说的,把原料到上海的大概时间、船期的预估日子、万一船期拖了怎么办,一样一样写明白了。还替你跟陆正远问了好,说陆正廷跟周济川是武昌陆军小学堂的同窗,算是世交。”

巧英点了点头:“陆正远要是知道他叔跟周济川是同窗,批文的事会更上心。这不是攀关系,是让他知道这趟货不是随便什么人的生意,是世交之间的事,他批起来心里有底。”

“我知道。信里写得很清楚。”怀瑾说。

宋云澜把路线图又看了一遍,拿铅笔在“上海”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上海等船这段最没准。庆堂跟上海办事处打过招呼了,办事处有个老周,是庆堂的旧相识,在码头上认识不少人。你到了上海先去找老周,让他帮着盯船期、找客栈、搬货交接。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庆堂跟我说过了。老周在码头上有熟人,船期到了他能提前知道。”怀瑾说,“客栈的事办事处也能帮着找。”

巧英把账本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贵跟你去上海,他家里知道不知道?”

“还没跟他说。”怀瑾说。

“那今晚跟他说。他要是愿意去,明天让他来账房,我把路上的开销和注意事项跟他说清楚。”巧英站起来,“阿贵这个人,办事利索,可没出过远门。你路上多提点他。”

当天晚饭后怀瑾把阿贵叫到东厢房旁边那间屋里。阿贵站在门口搓着手:“树生哥跟我说了,让我跟怀瑾哥去上海押货。”

“你愿意去?”

“愿意。我还没去过上海呢。”阿贵说,“可我没押过货,怕办不好。”

“不用你押货。你跟着我,帮着盯数、搬东西、跑腿。到了上海等船那几天,你帮着办事处的人盯船期。船到了帮着交接。路上有个照应。”怀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路上要办的事,我写下来了。你拿去看,有不明白的问我。”

阿贵接过纸看了半天,抬起头:“怀瑾哥,上海远不远?”

“坐船一天。”

“那行。一天不远。”阿贵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怀瑾哥你放心,我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怀瑾笑了一下:“不用你干什么大事。路上别让我一个人搬货就行。”

阿贵走了之后,巧英在院子里碰到怀瑾。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底下“陆”字木牌旁边新覆的土上青苔又厚了一层。怀瑾蹲下去看了看木牌上的字,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膝盖。巧英等他站直了才走过去:“高凳子用上了?”

“用上了。阿贵搁在床边,坐久了站起来扶着凳子沿,省劲。”

“上海等船那几天别省客栈钱。老周帮你找正经客栈就住,别住码头边上的小旅馆。等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住得安稳才能盯住船期。”巧英说。

“我知道。庆堂跟老周打过招呼了。”

巧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你写信给陆正远的时候,替我问一句好。他叔陆正廷跟蕴玉她爹周济川是武昌陆军小学堂的同窗,两家算世交。这话带上,他批文的时候心里有数。”

“信里写了。今天一早寄出去了。”

巧英看了他一眼:“信寄出去了才跟我说?”

“昨天你交代的时候我就写进去了。寄完了再跟你说,省得你惦记。”怀瑾说。

巧英没再说什么,往账房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怀瑾站在桂花树下,右腿微微偏着,可站得稳。她想起去年腊月周蕴玉站在院门口把包袱放在门槛上的样子,又想起怀瑾下船时一步步走得沉稳踏实的模样。这个人,你让他办一件事,他办得稳当。可他就是太稳当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腿不好也不说。蕴玉不在,她得替她盯着。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五月下旬。军需订单的事定下来了。长沙那边接了一批军需布,八月底交货。怀瑾回来调原料——棉纱、靛蓝、茜草深红。走水路:苏城到上海用云裳的船,上海到武汉搭军需处的船,武汉到长沙再转。军需处的船要陆正远批文。陆正远是陆正廷的侄子,在长沙军需处管运输。怀瑾一个人押货,我不放心,让阿贵跟着。宋云澜说阿贵的工钱走云裳的账。怀瑾昨晚已经把信写给陆正远了,今天一早寄出去了,信里把船期、原料到上海的时间、万一船期拖了怎么办,一样一样写明白了,还替我问了陆正远好,提了他叔跟周济川的同窗情分。”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怀瑾说‘我腿不好,可走水路不用走远路’。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从苏城到长沙,路上换三回船,万一哪段船期拖了,他一个人在码头等,腿不好使唤。阿贵年轻利索,可没出过远门。明天让阿贵来账房,我把路上的开销和注意事项跟他说清楚,让他多长个心眼。”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东厢房旁边那间屋子的灯亮着,怀瑾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伏在桌上写信。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怀瑾的信寄了?”

“寄了。昨晚写的,今早寄的。他把船期、原料到上海的时间、船期拖了怎么办全写进去了,还替我提了陆正廷跟周济川的同窗情分。”巧英把被子拉开,“我让阿贵明天来账房,把路上的事跟他交代清楚。这个孩子没出过远门,得让他多长个心眼。”

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庆堂跟上海办事处打过招呼了。老周在码头上认识不少人,船期到了他能提前知道。客栈的事办事处也能帮着找。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我知道。可怀瑾这个人,你给他安排好了,他到了上海还是自己扛。腿不好也不吭声。”巧英躺下来,“蕴玉不在,我替她盯着。盯不住也得盯。”

宋云澜把灯关了。黑暗里巧英听见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想起怀瑾下船那天一步步走得沉稳踏实的模样,想起他蹲下去看木牌、站起来撑膝盖的样子。这个人,稳当是真稳当,可就是太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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