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你盯着它看的时候,慢得像蜗牛爬;你不理它了,它又溜得比兔子还快。
赵阳上楼躺下那会儿,窗外的日头还斜斜地挂在梧桐树梢上,一觉睡醒,天已经黑透了。
街面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晕在薄雾里晕开,把法租界的柏油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
直至闹钟响了起来,赵阳这才翻身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半旧的深灰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褂子,走出了赵氏中医馆。
七点五十分!
法租界!安全屋。
这间屋子藏得深,外头挂着“出租”的木牌,窗户上糊着报纸,只从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板薄,隔音差,隔壁人家哄孩子睡觉的动静都听得见,年轻女人的声音,拍着炕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孩子哼哼唧唧地闹,闹一阵,静一阵,又闹一阵。
周鹏端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搁着一把粗瓷茶壶,两个茶碗,一个空的,一个装了半碗茶。
他手里捧着那个半碗的,小口小口地抿,喝得慢,像是靠这点茶水吊着精神。
他这会儿的模样,依然十分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底下一片乌青,肿还没全消,眯着看人的时候,那只眼只能睁开一条缝。颧骨上蹭破的那块皮结了痂,黑黑的一小块,跟脸上的泥垢混在一块儿,不细看倒瞧不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一看就是这些天没睡好、没吃好。
可精气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腰板挺得直,脖子梗着,不像刚从牢里捞出来那会儿,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
他身上穿了件黑色风衣,料子厚,领子竖得高高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把手腕脚腕、脖子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全遮在了里头。
一双白手套,干干净净地套在手上,搁在桌面上,倒像是个体面人了。可他自己知道,手套底下那双手,指甲盖都没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从七点半坐到现在,二十分钟了,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郁。
“不知道飞鹰还会不会来……”
他偏着头,望着窗户,嘴里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酸。他周鹏在军统干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枪顶在脑门上没眨过眼,七十六号的刑房蹲了几天没哼过一声。可这会儿,等一个不晓得会不会来的人,心里头居然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这种被同伴抛弃、放弃的感觉,实在不爽啊。”
周鹏咂了咂嘴,把茶碗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跟隔壁那哄孩子的拍子倒合上了。
他太明白这种滋味了。哪怕明知道,戴老板这是以大局为重,有自己的苦衷,是为了保住暗鸦计划那个大棋局,牺牲一颗子儿换全局。
道理他全懂,将心比心的话,换了他坐在戴老板那个位置上,八成也得这么干。
“可还是……”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茶碗又端起来,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他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隔壁那孩子终于不闹了,女人的催眠曲也停了,屋里屋外一下子静得过了分,静得他听见自己咽茶水的咕咚声。
“飞鹰就算不来,也没什么。”他对着窗户,像是跟谁解释似的,声音不高,“能够理解。要换做是我,恐怕也失望了吧。”
这话说得实诚。要是他替人卖命,临了叫人当弃子扔出去,下回再有人叫他出来接头,他心里头也极其不愿意。
赵阳来不来,他都认。来了,那是人家念着旧情,肚量大;不来,那也是人之常情,怨不着谁。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头从碗沿上挪开,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摊开来,手套的白布在昏黄的灯底下泛着点黄。
他盯着自己这双手看了一会儿,想起牢里那几天,想起七十六号那些刑具,想起自己蹲在墙角数着墙上的水渍印子等死的那股子绝望劲儿。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交代了,没想到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活着就好。”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活着就好。”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脑子里头开始转悠:飞鹰要是来了,头一句话说什么?总不能一上来就倒苦水,那也太没出息了。可要装没事人似的,又显得假。他琢磨了一会儿,自个儿跟自个儿排练上了。
“飞鹰,这回的事,对不住。”他低声说了一遍,摇了摇头,“太软了,跟认错似的。我又没做错什么,要道歉,也应该是戴老板!”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飞鹰,你能来,我周鹏记你这份情。”他点了点头,又觉得太热络了,显得上赶着巴结。
“算了算了,”他摆了摆手,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见着面再说吧,这会儿瞎琢磨顶什么用。”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房顶上那盏蒙了灰的灯泡,灯光黄得发暗,几只小飞虫绕着灯泡转圈,撞得灯罩叮叮响。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头胡同里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的,由远及近。
他一下子坐直了,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两只眼睛盯着门板。脚步声走到门口附近,停了。
周鹏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
“咚咚~”
也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三下,不轻不重,顿了顿,又两下,正是和飞鹰约定好的敲门暗号。
周鹏手一抖,茶碗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溅出两滴茶水来,洇在桌面上,慢慢晕开。他整个人“唰”地坐直了,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薄门板,原本眯着的那只青肿眼,这会儿也睁大了,里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嘴角往上一咧,脸上的淤青和痂痕都跟着扯动了一下,疼是疼,可那笑意压不住,从眼角眉梢往外冒。
“来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当即起身。凳子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嘎”的一声响,他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肩膀微微往前一耸,把风衣的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遮严实了脖子上的伤,这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谁?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