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事吗?”
门外头那人应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铁,嘶哑得厉害:“请问是萧天吗?我是过来为你看病的!”
很显然,这是一句暗号!
周鹏心里紧绷的弦顿时一松,暗号一字不差,看来真是飞鹰来了,他心中大喜,手上再没半分犹豫,一把拉开门闩,把门往里一扯。
门板刚开半扇,一阵夜风裹着弄堂里的潮气灌进来,门口立着个人,周鹏抬眼一瞧,愣了一瞬。
披头散发,头发跟鸟窝似的蓬着,乱糟糟地糊了半张脸。脸上布满了麻子,身上那件衣裳破得东一个洞西一个口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烂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绺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脚上一双破布鞋,鞋头咧着嘴,露出半个脚趾头。乍一看,活脱脱一个从闸北难民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周鹏眼皮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这副模样,准是飞鹰化了妆的。
“快进来。”他侧身让开,压着嗓子招呼了一句。
那人一点头,猫着腰闪进门来,周鹏反手把门推上,插销“咔哒”一声推到了底,迅速关上了房门。
来人进屋之后,立马四周观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看向了周鹏,脸上露出了惊讶意外之色。
而这个人,显然正是化了妆的赵阳!
“怎么是你?周鹏?你居然还没离开上海!”他十分诧异,如今的周鹏已经身份暴露,哪怕藏在法租界,那也是十分危险的,如果再落入小鬼子手里,那就真的完犊子了!
周鹏关好门转过身来,脸上的淤青和痂痕在昏黄的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望着赵阳,二话没说,双手抱拳,往前一送,郑重其事地一躬身,腰弯得极低,一张脸上布满了感激之色。
“飞鹰兄弟,大恩不言谢!”
赵阳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声音有点发哑,可字字都咬得瓷实,真情流露:“感谢你把我从七十六号救出来。要不然,我现在恐怕已经被折磨死了。那帮人的手段,我领教了,真不是人扛得住的。兄弟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我周鹏记着,记一辈子。”
赵阳看着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不必谢我。我只是救我自己而已。”
周鹏一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回过身,把桌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伸手示意:“坐,坐下说。”
赵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身上那件破褂子的前襟拢了拢。周鹏跟着在对面坐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白手套在昏黄的灯下泛着点暗黄。
他沉吟片刻,先开了口,语气十分坦荡:“你放心吧。我是绝不会说出你身份的,哪怕我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也没说出一点关于你的身份信息。”
赵阳点了点头,没接话,只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
周鹏顿了顿,眉头却拧了起来,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只是……小鬼子打算对我使用药物,我周鹏自认意志坚定,枪顶再脑门上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可那种东西……”
他摇了摇头,声音往下沉了沉,“我没有信心,听说这种药物会摧毁人的神经。让人不知不觉说了出来,飞鹰,你是医生,你跟我说实话,这世上真有这种药?”
赵阳把茶碗从嘴边拿开,没犹豫,点了头,语气十分肯定:“有。”
周鹏眼皮一跳。
“阿米妥钠,还有几种衍生出来的药物,都有麻痹神经的效果。”赵阳把茶碗搁下,指头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小鬼子手里头确实有。剂量用对了,人跟喝醉了酒差不多,问什么答什么,醒了自己都不记得。不新鲜。德国人、日本人,都在搞这个。”
“玛德!”周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响,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小鬼子真他娘的可恶,连这种药都有!还好我被你救出来了,要不然……”
他胸口一起一伏,后头半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到底还是吐出来了,“要不然我就成罪人了。我周鹏死不足惜,可要是从嘴里漏出去一个字,害了弟兄们,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喘了口气,这才想起赵阳询问的问题,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正了正神色:“我现在的伤,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不过也快了,很快就要离开上海了。上面安排好了一切,路线、船、接应的人,都定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实诚的歉意,“本来上面是不允许我跟你见面的。规矩嘛,你也懂,是我自己非要来的。你把我救出来,我还是要当面感谢你才对。”
赵阳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滑进嗓子眼,他咂了咂嘴,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此事不怪你。”他把茶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点笑说不上是冷还是苦,“说起来,我们两个都是戴老板抛弃的棋子而已。”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周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底没吐出一个字来。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苦衷难言,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空话。他自己就是被扔出去的那颗子,还有什么好替人辩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白手套,手套底下那双手,指甲盖都没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半晌,他才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头,说不清是怨恨,还是释然
赵阳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追问,笑了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直奔主题:“说吧。我来可不是跟你叙旧的。有什么,就直说。”
周鹏把腰板又挺了挺,一点头:“那我就说了。”
他压低了嗓子,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其实这一切,都是戴老板设的圈套。”
赵阳眉头动了一下。
“特派员故意被抓,愿意牺牲自己,是因为他手里头有一份假情报。”周鹏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敲,“这份情报,一旦让七十六号和小鬼子信了,就会给小鬼子造成巨大损失。具体是什么内容,我不清楚,也不归我管。我只知道,只要小鬼子上钩,照着去部署,准得吃大亏,损失惨重。”
赵阳没插话,只拿眼瞅着他。
周鹏接着道:“可小鬼子也不是傻子。一个特派员落网,他们未必全信。万一他们不上钩呢?那特派员不是白搭进去了?” 他抬眼,直直地看着赵阳,“所以戴老板加大了筹码。把我这个上海站站长,也一并抛出去了。”
赵阳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