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特派员被抓，不是意外。”周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我和特派员碰头见面的时间，地点，暗号等等，戴老板通过76 号安插的内鬼偷偷传递了出去，至始至终，我和特派员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发干，可还是接着往下说：“戴老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特派员一个还不够分量，再加上我，上海站站长，够重了吧？七十六号抓了我，肯定得往上报，小鬼子那边一合计，觉得钓着了大鱼，自然就信了特派员手里那份情报是真的。一环扣一环，我跟特派员，就是两条鱼饵。打窝子用的。”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热乎气：“这，就是暗鸦计划，牺牲我和特派员。”
赵阳听完之后，淡淡的嗯了一声，其实他通过许立国的心声，已经猜到了暗鸦计划的大致过程，所以此刻听到。并没有太过惊讶。
看着赵阳居然如此平静，周鹏有些惊讶。不愧是潜伏在小鬼子身边的王牌特工，听到如此隐秘的计划，居然一点都不惊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不愧是飞鹰！
周鹏心里想着，把碗里的凉茶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肚子里那点憋闷先顺下去，这才开口：“飞鹰兄弟，你也别怪戴老板。”
“我得知真相的时候，也很愤怒。”周鹏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他，“我周鹏替军统卖了这些年命，临了叫人当鱼饵扔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得知真相后，当场就破口大骂了起来，可后来我想了一晚上，也就想明白了。”
他抬起眼来，“要是我的死，能够帮助计划成功，给小鬼子造成巨大损失，我宁愿主动牺牲。”
这话说得平，没半点慷慨激昂的调子，倒像是说一件已经盘算清楚的事。
赵阳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碗放下了。
他心里那点火气，本来还烧着，周鹏这句话一出，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抗日志士，前线的、后方的、明面上的、黑暗中潜伏的，这些人牺牲在了抗日这条道路上，有些人连个名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抗日战争能撑到今天，靠的还真不是哪一个人多能耐，是有一大批周鹏这样的人，舍生忘死，不顾一切，说奉献就奉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戴老板站在那个位置，”周鹏还在说，语气里透着点替人开脱的意思，“必定会以大局为重。哪怕过程很血腥，会牺牲同伴。这道理，我懂。换了我坐在他那把椅子上，八成也得这么干。”
赵阳沉默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
“好了，这些就不用多说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语气一转，干脆利落，“我只想说，我现在把你救出来了。以小鬼子那点尖诈狡猾，恐怕未必相信许立国的话。假情报他们不信，暗鸦计划也就失败了。”
周鹏脸上的神色一紧，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正是戴老板担心的地方。”
赵阳抬眼看他。
“所以，”周鹏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戴白手套的手搁在桌沿上，“戴老板希望你在中间，能盯着此事。最好能帮帮许立国，让他在小鬼子那边，把这份信任给坐实了。”
屋里静了一瞬。
赵阳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了一丝嘲讽，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往胸前一抱。
“戴老板这脸皮，可真够厚的。”他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像是怕人听不清，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前脚把你抛弃了，把我也捎带着当做棋子抛弃了。现在，居然又希望我能帮忙。真当我赵阳开慈善堂的？门朝哪儿开，他倒是门儿清。”
周鹏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十分不爽，赶紧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劝：“兄弟，戴老板说……”
“戴老板说，”赵阳学着他的腔调接了下半句，声音里带着股子凉意，“你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华夏千千万万个家，无数前线浴血奋战的抗日志士。这话是不是？”
周鹏张了张嘴，愣在那儿了：“你……你怎么知道？”
赵阳没答他这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一声响，震得两只茶碗都跳了一下。
“玛德！少来这一套道德绑架！”他嗓门压得低，可那火气一点儿没压住，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什么叫不是为了他戴老板？合着我卖命，功劳全归他，出了事，责任全推给‘千千万万个家’？要真是戴老板站我面前，老子指定给他两个大嘴巴子！一边一个，他站着说话不腰痛，我们这些底层特工，说牺牲就牺牲，说抛弃就抛弃，难道就不是人命了？！”
周鹏缩了缩脖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什么也没说。他心里头明白，这话搁谁身上，谁都得炸。
前脚刚把人当弃子扔了，后脚又拿大义压人，换了他，怕是骂得比这还难听。
赵阳呼呼喘了两口气，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下肚，那股火才慢慢往回收。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
“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下来，可还是带着点硬邦邦的劲儿，“你也别缩脖子。我又不是冲你。”
周鹏讪讪地笑了笑，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赵阳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房顶上那盏蒙灰的灯泡，静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放心吧。”
周鹏耳朵一竖。
“我既然踏上了抗日救国这条路，就不是自私自利之人。”赵阳把目光从灯泡上收回来，看着周鹏，“为了家园，为了国家，我不会坏了大事。许立国那边，能帮的，我搭把手。这话，你原样带给戴老板。”
周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下来了，抬手在胸口抹了一把：“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回去也能交差了。”
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又补上一句：“对了，还有一桩。戴老板为了弥补你，也为了……嗯，表示表示。奖励你一万大洋，重庆那边，豪华别墅一栋。另外，晋升中校。”
赵阳听着，脸上那点冷劲儿慢慢褪了些，倒不是多高兴，只是听到实惠，人总归要舒坦一点。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个东西，不过是戴老板怕他撂挑子，拿来安抚的糖块罢了。给完了糖，下回该使唤还是使唤。
“豪华别墅就不用了。”他把手一摆，“你回去告诉戴老板，让他把那栋别墅，换成等价的金条。”
周鹏一愣：“换成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