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东听到“孤狼”两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又敬佩又担忧。
“孤狼……”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担忧，“他在上海的表现，我当然知道。刺杀、爆破、情报、策反，就没有他完不成的任务。可老板，这次不一样啊。这是在金陵，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人帮他，万一……”
“我知道。”戴老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还是那么淡，可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可孤狼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在上海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日本人的宴会，他也混进去过，汉奸的寿宴，他也动过手。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未必做不到。”
毛东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老板，咱们是不是给孤狼的压力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他的能力我当然相信，可前不久，才刚让他想办法暗杀李天裘，揪出青鸟身份。这才几天啊，又下达获取清乡作战计划的任务。他一个人，在金陵城里，身边没有帮手，没有接应，全靠自己一个人扛。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连救都救不及。”
戴老板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又沉又重，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晒了晒。
“没办法。”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微微蜷着，目光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金陵军统站现在人手短缺，能用的人几乎没有。现在金陵城里，就剩下孤狼一个能顶事的。你说，我不辛苦他，还能辛苦谁？”
他顿了顿，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毛东，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孤狼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有分寸，不会蛮干。上次在上海，那么危险的情况，他都全身而退了，还带回来那么多情报。这次虽然难，可他未必就做不到。”
毛东听了这番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然。
“是，属下明白了。”
戴老板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电报纸，又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写完了。他把电报纸递给毛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你发报给孤狼，把情况说明白。告诉他，金陵那边的情报，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不要勉强。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前提，不能为了情报，把命搭进去。”
毛东接过电报纸，低头看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戴老板又补了一句，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搁在桌上，“奖励孤狼一千大洋，作为活动报酬。你让财务那边把钱准备好，想办法送过去。”
“是，属下知道了。”毛东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他的手指头微微紧了一下。
“去吧。”戴老板冲他摆了摆手，动作又轻又慢。
毛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戴老板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戴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情报，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情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翻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远处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影。
戴老板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嘀咕着，声音又低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孤狼，现在就只有靠你了，希望别让我失望呀。”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叹息。
“国家需要你。民族需要你。”
…………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小块黄乎乎的光，周围全是灰蒙蒙的暮色。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横在石板地上，像一道一道的黑杠子。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一面墙，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案板搁在窗台下面，上面摊着一块湿布，布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还有一小碗调好的酱汁，酱油、醋、糖、料酒，颜色深褐，闻着又酸又甜。
窗台上还搁着一小碟花椒，几颗八角，是刚才炒菜的时候顺手搁在那儿的。
林川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系着围裙。围裙是刘莉莉的，蓝底白花，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带子勉强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得有点紧，肚子那一块绷得圆鼓鼓的，看着有些滑稽。
他手里握着铁锅的把手，颠了颠，锅里的红烧肉翻了个身，油亮亮的肉块裹着深红色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皮颤颤巍巍的，看着就烂糊。
他拿铲子翻了两下，肉香混着酱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锅沿上沾了一圈酱汁，他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嘬了嘬，咸淡正好，还带点甜口。
“老婆，瘦肉切好了没有？”林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肉块撞在锅壁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嗯，刚刚切好。”刘莉莉把切好的肉丝拢了拢，用刀面铲起来，放进旁边一个碗里，碗里已经放了淀粉和料酒，肉丝泡在里面，颜色发白，看着嫩生生的。
“老公，你看我切的行不行？是不是太粗了？”她端着碗凑过来，让他看。
林川侧过脸看了一眼，肉丝粗细不匀，可每一根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碗里，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挺好的，粗细没关系，反正炒出来都一样吃。比我第一次切的好多了，我头一回切肉丝，切出来的跟手指头似的，下锅炒了半天都不熟。”
刘莉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就哄我吧。”
她放下碗，又凑到灶台旁边，踮着脚往锅里看了一眼。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酱汁浓稠，肉块油亮，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差点没挂住口水。
“好香啊！老公，快让我尝尝？”
林川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见她伸着脖子往锅里瞧，眼睛亮得跟小猫见了鱼似的，忍不住笑了。
他用铲子舀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小馋猫，快吃吧，瞧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刘莉莉张嘴把肉接住，嚼了两下，烫得直吸溜嘴，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好香呀！老公做的就是好吃。”她又嚼了两下，眉头忽然一皱，煞有介事地说，“就是有点淡，要不要再加点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