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是后半夜送到青浦河汊里的。
马灯底下,雷震虎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敌伪递书一案,所行路径,系尔旧部所辟交通线;书中所涉内情,亦均经该线之手。泄漏机宜,迹涉通敌,着即停职自查,具报候核。
三十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啃,啃到两个字,牙关咬得咯咯响。
副官贴着舱板站,大气不敢出。队长从尸堆里爬出来七回,肩上两个枪眼,腿上一道刀疤,换回年年考功头名。一张纸下来,头名成了嫌犯。
线是我开的。雷震虎盯着灯苗,嗓子哑得像砂纸,节点上七个人,我一个一个筛出来的。老赵埋过我塞给他的炸药,小满替我挡过一刀。要说他们卖线——电文拍在舱板上,老子宁可信自己通敌!
七个名字,他在心里过了三遍,个个数得过去。
数得过去,鬼就在数外头。
线外晓得这条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两个殉了国,一个远在重庆,一个是站长。他掰着指头数到最后,黑地里数出一张不相干的脸——眼皮耷拉,嘴角挂笑,一只豁口的枸杞茶缸。
没凭据,半点没有。他盯了那人一年多,翻过宿舍,查过账,下过三回套。头一回,套里的饵原封没动;第二回,人家提前三天告了病假;第三回,套子还没张开,他自己先叫站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回干净。干净得他临走都信了,保举折子上亲笔写的忠厚可用。
可猎户走夜山,不靠凭据,靠鼻子。山里起了腥风,鼻子不会骗人。
备船。他抓起外套。
队长,您停职了——
停的是职。他跨出舱门,没停老子的腿。
租界进不得啊队长!七十六号的册子上挂着您的名字,悬红三千!
三千?雷震虎回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贱卖了。
船篙一点,小船滑进芦苇荡。天亮前换了三趟船,一身鱼腥的棉袄,一担咸鱼,从十六铺的鱼行里挑进了租界。
留守组的账房在四马路后头一条僻弄里,挂着永泰记的幌子。
陆行舟哈着白气推门进来,火柴还没摸着,黑地里有人先开了口。
老陆。
茶缸脱手,亏得他接得快,枸杞水泼了半个袖子。啥人?!
火柴划亮,马灯点起。雷震虎坐在账桌后头,像一尊蹲了半宿的铁塔,灯光一照,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雷……雷队?陆行舟扶着门框顺气,您不是调走了吗?哎,不对,您调哪儿去了,我到今朝都不晓得啊——您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你家我也晓得。雷震虎说,没去。你老婆一开腔,老子想不清爽事体。
陆行舟讪讪坐下,隔着账桌给他倒茶。手抖,茶水溅出来一圈,三颗枸杞在碗里打着旋,半天沉不下去。
雷震虎不接。眼睛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刮:惶恐三分,惊喜三分,委屈三分,还有一分是冻的,调得匀匀的,跟一年前一个样。
重庆来电,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申饬我,通敌。
通敌?!陆行舟眼睛瞪圆了,您?雷队,重庆发昏了吧!您要通敌,虹口的日本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这话我敢去局本部担保——
敌伪递了封信到站里。雷震虎打断他,走的路子,是我旧部那条线。信迟到三天,封口叫人动过,里头点到的几桩内情,桩桩在那条线上过过手。他身子往前压,账桌吱呀一响,老陆,你讲讲,这口锅,该扣在啥人头上?
线上……出鬼了?
线上七个人,我拿脑袋担保。晓得这条线的,我数了三夜,个个数得过去。雷震虎又压近半寸,数得过去,鬼就是不该晓得的人——是有人凭空把这条线摸了出来。老陆,凭空摸线,得长一副什么样的脑子?
陆行舟捧着茶缸想了半天,认真答:神仙的脑子。
雷震虎盯着他,盯了足有十息。
这一年,站里出的每桩邪门事,你都不远不近在边上。查你,回回查得干干净净。他松开拳头,又攥上,指节捏得发白,老陆,我干这行十一年,抓过的鬼,两只手数不完。个个都有破绽——手脚快的沉不住气,沉得住气的手脚慢。就你,气也沉得住,手脚也没有。你晓得这叫啥?
叫……没本事?
叫邪。
雷队!陆行舟把茶缸搁下,一脸委屈到了家,我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我犯得着蹲在这儿给六个人记账?早卷着经费跑香港了!您瞧瞧我这袖口,补丁摞补丁;您再瞧瞧这账房,老鼠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我图啥?
我就是想不通这个,雷震虎一字一字道,才盯了你一年。
两个人隔着账桌对望。灯苗跳了跳,把两条影子在墙上拧成一股。
我临走,保举折子上替你写了四个字,忠厚可用。雷震虎缓缓道,如今重庆回敬我四个字,通敌嫌疑。老陆,你说这笔买卖,亏不亏?
雷队,这跟我……我一个记账的,连您那条线朝东朝西都不晓得,我拿啥摸?
那封信,礼拜二到的站里。
陆行舟眨眨眼,等了等,礼拜二……怎么了?
信是礼拜四到的。雷震虎在心里数了三息,对面那张脸茫然依旧,连眼皮都没多跳半下。要么真不晓得,要么这人肚里另长着一副骨头,骨头缝里都不漏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一拳砸在账桌上。算盘珠子蹦起来,滚了一地。
我没凭据。他说,有凭据,今夜带来的就不是嘴,是枪。
陆行舟弯腰去捡算盘珠,手指头抖个不停:雷队,您这话说的,吓煞人了……
借你的笔。
雷震虎不等他回话,抽过账桌上的毛笔,扯过一张空账页,蘸饱了墨,一笔一笔往下写。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又黑又重,笔笔见骨:
职雷震虎,限三月之内,查明孤岛站泄密通敌之内鬼,缉拿归案。逾期无获,提头面见戴先生。
写完,他咬破右手食指,在自己名字底下重重摁了个血印。血珠子沁出来,他往袄子上一抹,抬眼。
你来做个见证。
陆行舟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全站就剩你们几个,站长又在后方。雷震虎把笔杆塞进他手里,再讲,他顿了顿,眼睛钉在陆行舟脸上,这份军令状,一半就是立给你看的。
笔杆上还带着雷震虎手心的汗。陆行舟握着,写了见证人陆行舟六个字,笔画抖得像蚯蚓爬。
这份,明日拍给重庆。雷震虎把纸吹干,折好,贴身揣进怀里,起身,军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老陆。
要真是你,雷震虎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劝你,趁早跑。跑远点,跑出我的鼻子。
陆行舟仰着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要不是你,雷震虎又道,三个月后,我提两瓶烧刀子,上你家,给你磕头赔罪。
他往外走。陆行舟追到门口:雷队!要不我帮您一道查?账面上、人头上,我能翻的我都——
不用。雷震虎头也不回,你就待在这儿,天天叫我看得见。
弄堂口的夜雾里,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肩膀挺得笔直,像扛着一口没处搁的棺材。
陆行舟端着茶缸倚在门边,袖子上的枸杞水早凉透了。惶恐一层一层从脸上退下去,退干净了,剩下的那张脸,平静得像合上的账本封皮。
他回身把满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归拢,数了数,五十九颗,缺一颗。他蹲下去,从雷震虎坐过的那把椅子底下,把最后一颗抠了出来。
珠子上还带着点血——是按血印时溅上的。
他捏着那颗珠子看了半天,装回算盘最上头的那一档。
信是他放迟的。锅会落到那条线上,他落子之前就算到了,也默认了——棋盘上这一手最干净,只是垫在底下的,是一个把字刻进骨头的人。雷震虎的忠是真的,冤也是真的,这笔账记在他陆行舟名下,赖不掉。
他望着那个背影,轻声自语——
雷队,对不住。不过这三个月,我会送你一份真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