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三人对他微微颔首,神色尚算温和;唯有一名面容阴鸷的老者,冷冷瞥来一眼,鼻中轻哼,别过头去。
肖见心中暗沉。
这老者正是两位宗师巅峰之一,不知为何对他颇有敌意。
“最好别来惹我。”
肖见暗自思量。
只要对方未入大宗师,他便有自保之能,若真逼到绝处,斩了这老家伙也非不可能。
纪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似有若无地一扬,抬手引见道:
“这四位,便是锦衣卫四大同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青龙与白虎皆已至宗师巅峰,往后你们可多切磋切磋。”
从东昌城一事看来,肖见的实力,只怕也已在宗师巅峰之列。
纪纲特意叮嘱,让肖见多与青龙白虎两位多来往。
至于朱雀和玄武,修为尚浅,不过宗师七八重的水准。
肖见向四人拱手行礼,客客气气称呼了一声“同知大人”
那几位也纷纷回礼,唯独白虎——方才就对肖见神色不善的那位老者——只是随意抬了抬手,敷衍至极。
肖见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不解: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纪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说道:“肖见,东昌一事你办得漂亮。
让日月神教吃了大亏,朝廷声威大振,连圣上都对你另眼相看。”
他说这话时笑意明显,肖见这番作为,让他在皇帝面前也长了几分脸面。
毕竟在此之前,锦衣卫在江湖事务上屡被诟病,少有建树。
肖见突然崛起,不仅铲除了猛虎帮,更将向问天打得重伤遁走,江湖各派因此收敛不少。
肖见谦逊道:“全凭大人调度有方。”
他心中清楚,若无纪纲给的那枚令牌,能调动东昌城的锦衣卫,单凭他一人对付猛虎帮,名分上就先输了气势。
唯有扯起朝廷这面大旗,才能令日月神教心生忌惮。
纪纲摆摆手:“这份功劳是你的,谁也抹不掉。”
说话间眼风向白虎那边扫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锦衣卫历来赏罚分明。
这次功劳我先记下,待你下次再立新功,自有惊喜。”
肖见眼睛一亮,当即行礼:“谢大人!”
上回得了面金牌,不知下次会赏什么。
纪纲出手向来阔绰。
正暗自猜测时,却听纪纲语气转肃:“日月神教眼下是掀不起风浪了,可天下会那边却不太平。
据报,你在东昌与日月神教交手时,天下会暗中动作频频,有意吞并无双城。
雄霸的野心,天下谁人不知?”
说到此处,纪纲眉头也蹙了起来。
天下会与日月神教不同,若说日月神教鱼龙混杂,天下会便是铁板一块,上下全然在雄霸掌控之中。
只要雄霸一声令下,全会上下便能拧成一股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白虎,此事便交由你和肖见一同处置。”
纪纲忽然抛出这么一句。
白虎和肖见俱是一愣。
尤其是白虎。
他对肖见暗怀怨恨——肖见坏了他一桩好事。
他有个本家侄子,天资卓绝,放在江湖里也称得上天骄。
在肖见出现前,白虎对这侄子寄予厚望,甚至不惜拉下老脸向纪纲举荐,想让他代锦衣卫行走江湖,整肃各派。
可肖见一现身,他那侄子顿时黯然失色,本该到手的都统之位被纪纲给了肖见,如今只能在宫门守值。
想到这些,白虎心头怒火难抑。
但转念想到日后要与肖见共事对付天下会,他脑中念头飞转,杀意几乎掩藏不住。
肖见也觉出气氛不对,目光在纪纲与白虎之间悄然掠过,心中暗忖:纪纲这是拿我当枪使啊。
纪纲虽未明言,肖见心思却转得极快,瞬息间便看透了其中关节。
不过他并不在意。
对付谁不是对付?收拾白虎同样能掉落武道碎片。
若白虎不识趣,他不介意顺手教训一番。
在宫中又停留片刻后,纪纲便令肖见与白虎即刻动身赶往无双城。
同一时分,秦霜师兄弟三人已寻到泥菩萨,将他带至雄霸面前。
泥菩萨满面毒疮,模样瘆人,若非雄霸旧识,几乎认不出原来面目。
“泥菩萨,你怎会落得这般模样?”
雄霸盯着眼前人满身的毒疮,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
泥菩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机……本不可泄露。
可我泄露得太多,这便是老天的惩罚。”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望向雄霸,“雄帮主如此兴师动众寻我,是为了十年前的那句批言吧?”
雄霸面色骤然一凝。
他抬手挥退侍立在旁的秦霜等人,直到偌大的第一楼只剩下他们二人,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道:“泥菩萨,你当初是不是算错了?风云二人,哪里像是能成大事的料?”
他声音里压抑着烦躁与不甘,“我耗费心血栽培他们十多年,结果一出山便连连受挫。
别说助我‘遇风云而化龙’,不成拖累已是万幸。
连个锦衣卫的小小角色都对付不了,这般无能,如何担当大任?”
泥菩萨缓缓摇头,脸上毒疮随着动作微微颤动。”雄帮主所指的,是那位名叫肖见的锦衣卫吧?”
他虽隐居避世,江湖上的风声却并非一无所知,“此子近来搅动风云,令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变得微妙。
日月神教因他暂敛锋芒,天下会面临的压力,自然就大了。”
雄霸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肖见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并非杀不了,而是若为杀此人过早动用底牌,甚至亲自出手,必然招致朝廷顶尖高手的雷霆反击,届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代价,他尚觉不值。
泥菩萨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而深远,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雄帮主,若我说……我根本未能算出那肖见的命运呢?”
“什么意思?”
雄霸追问。
“天下众生,命运皆在长河之中有所显现。
唯独此人,我窥不见。”
泥菩萨的笑容越发苦涩,“我脸上这些毒疮,原本不至如此。
自从我试图窥探肖见的命运起,它们便疯狂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如今毒气已深入心脉,我时日无多了。”
雄霸瞳孔骤然收缩,骇然望向泥菩萨。
他对泥菩萨窥测天机之能深信不疑,连他都无法触及的命运,意味着什么?
泥菩萨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缕黑色的血迹从他嘴角渗出。
雄霸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泥菩萨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雄霸的手臂,断断续续道:“肖见的命……不可测……记住,莫要去招惹他……”
话音未落,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凑到雄霸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句话:“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泥菩萨的手无力垂下,再无声息。
雄霸缓缓松开手,任由泥菩萨的躯体滑落。
他站在原地,面色冰寒,目光如刀锋般射向殿外无尽的虚空,周身杀意汹涌澎湃。
……
十余日后,肖见与白虎率领大队精锐锦衣卫,抵达无双城外。
城主独孤鸣早已得信,亲自带着一众属下在城门处等候,态度殷勤备至。
前些时日锦衣卫传来密报,言天下会可能对无双城不利,着实让他心惊胆战。
以独孤家如今的实力,绝难抵挡雄霸的锋芒,全赖朝廷锦衣卫在此镇守。
如今白虎与肖见亲至,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一番接风宴饮,安排妥帖后,众人各自安顿。
白虎将肖见唤至自己下榻的厅堂。
厅内烛火通明,白虎端坐主位,身体微微后靠,眼帘半垂,神色淡漠,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肖都统,”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挥使大人命我等应对天下会,你可有何良策?”
肖见抬手摸了摸下巴,心思电转。
他自然知晓破局的关键在何处,但看白虎这副姿态,分明是想将他推到前面,去正面硬撼雄霸。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垂下目光,姿态恭谨地回道:
“同知大人面前,下官见识浅薄,岂敢妄言。
一切但凭大人安排,下官自当奉命行事。”
语气谦逊平和,将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
既然对方想设局,他便以静制动,且看这白虎接下来如何动作。
“肖都统,眼下这局面,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当初在东昌城,你可是威风得很啊。”
肖见神色微沉,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雄霸岂是向问天之流可比?两人的修为境界,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若真惹怒了雄霸,让他亲自出手,恐怕连自己都难以脱身。
到那时,即便朝廷事后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肖见语气平静道:“天下会三位堂主,我来应付。
至于雄霸,便交由大人您来应对,如何?”
白虎面色顿时一僵。
雄霸的实力,最不济也是大宗师之境。
他不过宗师巅峰,如何能是雄霸的对手?这岂不是让他去送死?更何况,纪纲指挥使的本意,并非要铲除天下会,不过是给他们添些麻烦,让他们像日月神教那样吃点亏,别总那么张扬罢了。
白虎冷嗤一声:“指挥使大人既已发话,你便莫要再推三阻四。”
“此事就交予你全权处置。
年轻人,正该多历练历练!”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肖见退下。
这分明是仗着资历与职位,将肖见推出去抵挡风浪。
天下会乃大明三大顶尖势力之一,实力深不可测,岂是好相与的?白虎自己不愿直面雄霸,便让肖见去当这个出头鸟。
肖见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拱手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望着肖见离去的背影,白虎眼神冰冷。
在他想来,肖见此前能压日月神教一头,不过是侥幸——恰逢东方不败不在罢了。
若真对上那位,肖见怕是早就没命了。
此番若能借天下会之手除去肖见,他那侄儿便有望重获锦衣卫上峰的青睐。
殿外,肖见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白虎今日的刁难与算计,他记下了。
“且等着吧,看谁笑到最后。”
离开大殿后,肖见即刻遣人前往天下会,将一封密信送至风云二人手中,约他们在山下一处湖畔相见。
若要对付天下会,聂风与步惊云无疑是最佳的切入点。
雄霸将他们视为棋子,处处谋算,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多。
以往不过是风云二人未曾察觉,或未曾深想罢了。
只要稍加点拨,便足以令他们师徒离心。
神风堂内,聂风与步惊云见到拜帖,皆是面露疑惑。
“师兄,肖见找我们,所为何事?”
聂风不解道。
朝廷锦衣卫大批入驻无双城,天下会早已得知,自然也清楚肖见就在天山脚下的无双城内。
如今双方正值对峙之际,肖见却突然指名邀约他们二人,着实令人费解。
步惊云眼中精光微闪。
“多想无益,去见一见便知。”
言罢,他率先转身下山,聂风稍一迟疑,亦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