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风里还夹着硝烟味,皇极殿的后门却开了一扇。
曹化淳站在廊下,躬着身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刚要进去,一个小太监从侧廊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给我吧。”曹化淳接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却稳稳当当,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殿内没点太多灯。崇祯坐在偏殿的暖阁里,面前铺着一张辽东舆图,有几处标红的地方已经被指尖摩挲得有些毛边。他听见珠帘响,没抬头。
“万岁,姜汤。”曹化淳把碗放到案角,手往袖子里一拢,往后退了半步。
崇祯端起碗,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他盯着舆图上那一片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曹化淳后颈一紧。
“传洪承畴、卢象升,明日一早,上御门听宣。”
“是。”
第二天,天没亮透,东华门外已经站满了官员。
洪承畴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肩上还沾着关外的黄沙。卢象升站在他旁边,脸色黑红,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整个人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腰背挺得笔直。
昨夜他寅时三刻才回京,马一丢就被人叫到兵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站在风里,甲胄内衬的汗碱被风吹得发硬,刮着皮肉,生疼。
“今日,怕不是叙功。”卢象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眼睛没看洪承畴。
洪承畴的目光,从宫墙那一溜还没化尽的残雪上移开,慢慢落到自己脚前那一片青砖上。
“叙功,就不会叫咱俩一起。”他说。
两人不再说话。
不多时,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奉天殿里,崇祯已经坐在龙椅上。他今天没有寒暄,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哭穷喊冤。等众人站定,他直接开口,声音像倒春寒里的一道惊雷,从殿顶的藻井上砸下来。
“古北口一战,鞑子出关不足两万。你们高兴。”
殿里鸦雀无声。
“朕不高兴。”崇祯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敲在所有人后脑勺上,“皇太极没死。建虏的老巢,还在盛京。今年他们伤着了,可只要留着一口气,两年、三年,他还会带着更多人,从那个口子再钻进来。”
他的声音冷下去,像腊月的井水。
“所以这一次,朕要你们往北打。”
满殿嗡嗡作响,几个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恐。
往北打?
大明几十年来,对建虏从来就一个字——守。修堡、筑墙、分兵防边,把银子往那个无底洞里填。主动出塞?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
“陛下三思!”终于有人憋不住,出列跪倒,是一个姓周的老侍郎,胡子花白,声音发颤,“辽东苦寒,我军新胜,粮草不继,若贸然深入建地,怕是……”
“粮草不继?”崇祯打断他,嘴角轻微地向下压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朕告诉你粮草在哪里。”
他抬起手,往北边一指。
“鞑子从关内抢走的那些东西,除了古北口缴回来的,还有他们历年在辽地囤的、抢的、从朝鲜搜刮的。你怕粮草不继?去打下来,粮草就在那里。”
老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崇祯不再看他,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
“臣在!”
“朕命你为蓟辽督师,节制辽东、蓟镇、山海关全部兵马,总领建地军务,有临机专断之权。”
“臣领旨!”
“卢象升。”
“末将在!”
“朕命你为辽东总兵,领天雄军,为洪督师前锋。”
“末将得令!”
两人依次跪倒叩首。起身时,洪承畴的肩背看不出半点疲态,像一座被重新架起的大炮,稳当,沉重,随时可以开火。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之事就此结束的时候,崇祯忽然站起了身。
他走到御阶前,袍角扫过下面的汉白玉石阶,低头看着满殿文武。
“朕还要从护国军中,抽调三万火器营,全建制调拨给洪承畴。”
这一次,底下真的炸了锅。
“三万火器营?!”
“护国军?那可是陛下亲卫啊!”
“这……这怎么能调给外臣?”
满殿嗡嗡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几个勋贵急得脸都白了,想开口,又不敢。
崇祯就站在那里,等他们吵够了,才说了一句,声音不重,却像一块铁,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天下,只有一个家。大明不宁,朕要护国军做什么?”
没人再敢说话。
散朝后,曹化淳小跑着赶上崇祯,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万岁,京营那边问,三万火器营出关,火药铅弹的配给,按什么例发?”
“两倍。”崇祯脚步不停,“明日,让总后勤部把火铳、火药、粮草、御寒衣被,全部优先发往辽东。谁在这件事上给朕剥一层,剥的是自己的皮。”
“是。”
当天午后,京城的南边、北边,再次热闹起来。
一队队明军,像无数条铁流,从京师四周的营垒里涌出来,踩着官道上未化的残雪,往北开去。
人群中,有扛着燧发枪的火器手,有推着大车的辎重兵,有一脸风霜的关宁老卒,也有刚从内地调来的新兵蛋子。谁都没有多话,只有脚步擦过冻土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向前滚动的雷。
洪承畴骑马经过城门时,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在风中翻卷的龙旗。
那旗比前些日子见得新,红得刺眼,像被血重新染过。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旁人说了句:“这旗,得插到盛京的城头上去。”
没人应声。但他已经重新催马,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了。
在他身后,数万人的队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蛇,把官道一寸寸吞没。马蹄声、车轮声、铁器摩擦声,混成一片,昼夜不休。
北风还刮着。
可这一次,风是从南边向北吹。
崇祯一个人登上皇极殿后的高台。
万寿山在西边,把天光挡去了一半。暮色从东南边漫上来,像一张无声无息的大网,把整座紫禁城慢慢兜住。
他望着北方,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元,正面是“崇祯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一轮太阳从山脉后喷薄而出的纹样。他捏在指间,用力一搓,银元在空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像刀出鞘前最后的轻响。
“去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都去吧。”
银元从高台上落下,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翻了几圈,摔在石板上,叮的一声,弹起来,又滚了半尺,才歪在一条砖缝边,再也不动。
而北方,暮色更沉了。
沉得像一口锅,把天和地都扣在里头。
锅底下,一支军队正沿着京北官道,朝山海关的方向,日夜不停地走去。
那将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个方向。
也将是这片土地上,最热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