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明军的总攻已经拉开了。
古北口下,数不清的火把在晨雾中游动,像一条一条的火蛇,从山南,从城东,从侧翼的坡地,朝着鞑子营地合围过去。
卢象升提着刀,站在一个土坡上,满身满脸都是干涸的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天雄军的步兵已经在坡下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给老子照着皇太极的大纛打!”他刀指北边,声音嘶哑如破锣,“谁先砍了那一面旗,老子把明年的军饷先发给他!”
天雄军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嗷嗷叫着往北压。
北边,洪承畴的中军也到了。
曹变蛟的轻骑,从西边的山道绕出来,像一支箭,直插鞑子营地的左腰。
“曹将军!鞑子左翼是正黄旗的甲喇,骑兵居多,我们这点人……”
“怕什么!”曹变蛟打断了亲校的话,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鞑子熬了一宿,比咱们累得多!冲!冲散他们!”
他马刀一挺,带着不到两千轻骑,从侧翼杀了进去。
鞑子营地,瞬间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西南边是卢象升,南边是洪承畴,西边是曹变蛟,三面合围,像三把铁锤,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来。
古北口北边,秦良玉的白杆兵还守在缺口上。他们已无法成阵,但每一处缺口都有人,手里有刀,脚下有尸体。
他们不再往前冲。
他们就守在那儿。
等着鞑子从正面再撞一次。
前一次撞上来的人,都死了;这一次,谁上来,还得拿命来试。
皇太极,已经没有再试的力气了。
他站在自己的黄罗大纛下,身上的貂裘沾满了尘土和血沫。周围的贝勒、贝子们,一个个神色仓皇,像被抽掉了魂。
“可汗!左翼被明军冲垮了!旗也让人砍了!”一个甲喇冲到近前,还没跪稳就哭了出来。
“正红旗……正红旗在城外被围住了,冲不出来!”
“南路也被明军抢了!运银车的牛马被惊散了!”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还剩下的兵马,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挤在一起,目光胆怯,手中的刀也在抖。他们早就不是在想着突围了,只想找一个方向,逃。
可三面都是明军,剩下的唯一那条路,是古北口,那一条被秦良玉用几百残兵堵住的口子。
“传令。”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全军掉头,朝东边冲。东边是山,弃马,爬山。能翻过山,就从蒙古人的地界绕回盛京。”
“金银怎么办?”一个贝勒下意识地问。
皇太极看都没看他。
“命都没了,要银子做什么?”他道,“把能带走的银子,分给各旗的人,自己带着走。带不动的,全扔了。”
贝勒们一个个呆住了。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这不叫分银子,这叫丢帅保卒。每个人自己背,能背多少背多少,跑得动就跑。
这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天光放亮,皇太极的中军开始朝东边移动。
可他们刚一动,北边、南边、西边的明军就像三股潮水,同时朝中间绞杀过来。鞑子营地的外围已经被冲垮,许多士兵还没跑出营门,就被火铳撂翻在地。
哭喊声、喊杀声,混着冷风,成了古北口下最后的声音。
金银珠宝,散得到处都是。
白花花的银元宝、金锞子、色泽沉腻的珍珠,被脚步踩进泥里,沾满沙土。有人伸手去捡,还没等抬起头,就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
不是被明军杀的。
是被自己人杀的。
逃跑的时候,谁也不放心谁,谁背得多,谁就是靶子。
“你们疯了!”一个巴牙喇扯着嗓子喊,“抢什么抢!快随我冲山!”
没人听他的。
几千人挤在东坡下,乱成一锅滚粥。谁都想先爬上那条窄窄的山道,可谁都不愿丢下怀里的东西。于是人推人,刀砍刀,好些人还没翻过山,就摔死在半路的石头上。
皇太极站在一块巨石旁,被几百亲兵围成一个小圈。他的目光穿过人缝,望向山顶的方向,忽然笑了。
那笑里混着血,混着尘,混着说不出的苦。
“这就是孤的命?”他低声问。
没人能答他。
西边,曹变蛟的轻骑已经杀散了左翼,掉过头来,像一柄尖刀,直直地扎向东坡。
在他身后,天雄军的步兵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洪承畴在阵后,看着已经没了章法的鞑子,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他从腰间取出一面铜哨,吹了一声。
那是事先说好的信号。
哨声一响,四面八方的明军,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停住了脚步。
只留出东边那一条山路。
“打——!继续打——!”洪承畴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给鞑子留一条道!谁要跑,就让他们跑!把大路上的银车、金车都收拢!人,不要追远!”
众将齐声应诺。
于是,接下来便是收拾。
明军不再往死里逼,而是像赶羊一样,把鞑子往东边山道上赶。
逃上山的人,丢了刀,丢了甲,丢了大半金银,像一群从火堆里逃出来的野狗,沿着山脊朝远传方向奔去。
没逃掉的,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围起来解决。古北口外那一片野地,从清晨一直忙到傍晚,才终于打扫干净。
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一份份账册被送到洪承畴手里,他看了一夜。
天没亮,他出帐,迎面遇到卢象升,披着件沾满血和霜的旧袍子,眼睛也熬得通红。
“多少?”卢象升开口,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白银七千二百四十余万两。”洪承畴顿了顿,“黄金一百八十万两。其余布匹粮草珠宝,不计其数。”
卢象升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望天,长出一口白气。
“鞑子抢了一路,全便宜了咱们。”
“不是便宜了咱们。”洪承畴摇头,看向南边,那里树起的龙旗在晨光中翻卷,“是便宜了活下来的百姓。”
古北口下,残存的白杆兵正在收拢战友的尸首。
他们一个坑一个坑地挖,用冻得裂开的手,把一具具僵硬的躯体搬进去。
秦良玉还是坐在那块石头旁。
有人端来一碗热水,她不接。有人劝她回营房歇着,她不动。
她手里还攥着那面断旗。
“还剩下多少?”她问。
张繇已经死了,站在她面前回话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校尉,头上包着渗血的布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将军,白杆兵,还有六百八十四人……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断旗,任它斜斜插进冻土里。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
只是终于不用再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