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汉人为前驱!”
皇太极的命令,像一块烧红的铁,从大纛下传遍全军。
北风更紧了。
古北口的山谷像一只半张的嘴,风从里面灌出来,卷着沙砾,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秦良玉站在阵前,身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净,盔甲上又蒙了一层黄尘。
她看见远处鞑子阵线蠕动起来。
先是几面正红旗的令旗在风里招展,接着,数不清的人影从两侧被赶出来。那些人穿着一看就是明人的衣裳,破破烂烂,好些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被后头的马鞭子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老人、孩子、女人。
哭声隔了三里地,还能清楚听见。
“他们来了。”副将张繇的声音发紧,手里的刀柄攥得咯吱响。
秦良玉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群被驱赶的百姓身上,又越过他们,看向后方列阵的鞑子骑兵,那才是真正要杀上来的东西。
“将军,怎么办?”一个游击将军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鞑子拿百姓当盾,咱们开不得火啊!”
“闭嘴。”秦良玉的声音很冷,冷得没一丝缝隙,“谁乱动,先斩了谁。”
阵前一时死寂。
百姓被赶得更近了。
一千步。
八百步。
已经能看见他们脸上干涸的泪痕,能听见他们嘴里含糊的哭喊,像一群被驱向屠场的羊。
秦良玉的指甲陷进剑柄的缠布里。
“传令。”她的声音,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白杆兵,第一排,长矛斜插,半蹲。火铳手,后撤五步,填弹待命。”
“将军?”张繇愣了。
“我没打算打百姓。”秦良玉没回头,字字如石,“等他们到跟前,矛头挑开,放他们往两翼走。有敢冲阵者,刺腿,不刺心。”
“那鞑子呢?”
“鞑子会跟着百姓冲。”秦良玉抬眼,看向那片越压越近的黄尘,“等百姓从两翼散开,火铳手就朝后面打。打不中,算我的;打中了百姓——”
她停了一下。
“也算我的。”
阵前所有人,都听清了她最后四个字。
“白杆兵——依令!”
吼声像一道炸雷,在山谷里撞出回音。三千白杆兵同时将手中长矛斜斜插向地面,矛尾抵住冻土,身子半蹲,像一片突然矮下去的树林。
百姓离阵还有两百步时,鞑子的骑兵果然动了。
正白旗的三个牛录,从百姓队伍的后方直冲而出,马蹄翻起黑泥,像一把刀,从人群里劈开一条血路。
“散开——!快跑——!”秦良玉的声音破空而出,她已经提剑冲到了阵线最前。
白杆兵第一排齐刷刷地将长矛挑出一个斜角,像一道突然张开的铁齿。
百姓被这阵势一颤,不少人本能地朝两翼跑去,像水从岩石两侧分流,跌跌撞撞,哭着,爬着。
“火铳——放!”
第一排火铳声响起的同时,鞑子骑兵已经冲到了七十步内。几骑被崩翻,后面的却完全不停,踩着同伴的血肉继续冲。
“砰——砰——砰——!”
第二排。
第三排。
白杆兵的火铳打得又密又稳,但鞑子骑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疯狼,一波接着一波,漫山遍野地压上来。
“白杆兵——迎——!”
秦良玉提剑上前一步,第一排的白杆兵同时将长矛平端,像一道移动的刃墙,迎上了鞑子的马头。
枪林对撞。
人的吼声、马的嘶鸣、金属刺入骨肉的闷响,混成一片。整条山道,像一锅被烧开的血水,翻滚着,喷溅着。
秦良玉已经砍断了三根长矛。
她身边的亲卫用身体护着她,一层一层往上扑。鞑子冲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处凹陷,白杆兵就用自己的身子去填。
“张繇!”秦良玉哑着嗓子吼。
“末将在!”
“左翼!去左翼!鞑子要从坡上绕!”
“是!”
张繇带着十几个枪兵,连滚带爬地朝左翼扑去。那边已经有几十骑鞑子冲了上来,和守坡的明军绞在一起,刀光枪影里,不断有人从坡上滚下来,分不清敌我。
战斗从午后一直打到暮色四合。
古北口的山道上,尸体一层垫着一层,绊马索成了常军需,热血浇在冻土上,把地面泡得发软。
秦良玉的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脸上、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左臂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水顺着指尖滴进土里。
她依然站着。
“将军!右翼失守了!鞑子正红旗冲上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扑到她面前,刚喊完一句,背后就中了一箭,直挺挺地倒在她脚边。
秦良玉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白杆长矛。
“都给我站直了。”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响,却像风里的一根铁线,“白杆兵,没有站着的退路。”
她转身,朝右翼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剩下的白杆兵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拖着刀,拖着枪,跟着她,朝那片火光最盛的地方冲去。
……
南边,卢象升的天雄军到了。
他们比预计还快了半炷香。
二十里的山路,天雄军几乎是一路滚下来的。到了庄子外围,卢象升的战马四蹄打滑,直接把他扔了下来。他摔得满脸是血,人还没爬起来,就扯着嗓子吼:“别管我——!冲!给老子冲上去!”
天雄军像一堆着火的稻草,从南边的山谷里灌了出来。
鞑子正被北边的秦良玉缠得苦不堪言,冷不丁南边又杀出一支生力军,后队顿时大乱。
“明狗抄我们后路了!”
“额真大人!南边是明军!南边是明军!”
鞑子的号角声乱了。
一支又一支的鞑子小队被抽出来,掉头往南边顶。可天雄军冲锋从来不讲阵型,像一群开了闸的洪水,抡着刀就撞进了鞑子阵列,搅得天翻地覆。
卢象升还没上马,就提着自己的马刀往前冲。他左劈一个,右砍一个,嘴里还不停:“杀!给老子杀!一个都别放走!”
……
皇太极站在大纛下,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整天的战况,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北边攻不上去。
南边又来了强援。
古北口这条路,今天恐怕是过不去了。
“可汗,左翼正红旗的阿克敦阵亡了!”一个甲喇飞马来报,气得声音都在抖,“汉人百姓也被……被冲散了大半。”
“知道了。”皇太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是他这次入关搜刮来的所有家底。
粮车、金车、银车、装满绸缎和人口的骡马队,像一条首尾望不到边的长龙,盘在谷口外的野地里。有跪在地上的汉人俘虏在哭,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风里发抖。
“可汗……要不要先按兵不动,等明日再战?”一个头发花白的贝勒凑上来,低声劝道,“今日天快黑了,将士们……”
“今晚拿不下古北口,明天就永远拿不下了。”皇太极打断他,声音像冰,“南边来的,必是明军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跑了一路,赶了一路,就是来跟咱们拼命的。拖到明天,他们后边更不知道还会来多少人。”
“那……”
“去,告诉多尔衮的人。”皇太极顿了顿,目光闪过一抹阴狠,“不管他那边还剩多少,都给我调过来。就说,要回盛京,只有这一条路。”
“是。”
贝勒刚转身,皇太极又叫住他。
“还有。”他的声音下降,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把那些汉人俘虏,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就地处决。一个都不许留给明狗。”
贝勒愣了一下,旋即会意,拍马去了。
夜色落下,古北口的风更冷了。
秦良玉坐在阵后一块石头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胡乱裹上。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里头盛着半碗血水和泥混成的稀粥,喝一口,得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张繇半跪在她面前,声音沙哑:“将军,咱们……还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三人。火铳手的火药不多了,箭矢也见底了。”
秦良玉没抬头,只盯着碗里的泥水。
“秦某带出川的,有四千七百白杆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落在地上就找不着了,“走到这儿,还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三人。”
张繇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把剩下的人都叫起来。”秦良玉放下碗,慢慢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慢,却很稳,“鞑子不会给咱们过夜。最迟后半夜,还会再来。”
她抬头看向北边。
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鞑子营火的光,像无数只狼眼睛,在远处闪烁。
“今晚,咱们不睡了。”她说。
夜风卷着她的白发,像雪地里最后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
北边的号角,果然在后半夜响了起来。
这回皇太极没再派百姓。他派了真正的死士,正黄旗和镶黄旗的精锐,二百人一队,轮番往古北口的缺口上冲。
秦良玉的白杆兵,已经打光了弹。
“下矛!上刀!”
她亲自提刀站在缺口中央,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白杆兵,有的拿着断矛,有的只有一把短刀,有的甚至抱着一块石头。
鞑子冲了四次。
第四次,冲破了左翼。
张繇带人顶上去,被三个鞑子砍翻在地,肠子都淌了出来。他把肠子往肚子里一塞,整个人压在一条缺口上,吼着:“过——不——去——!”
秦良玉亲眼看见。
她没掉泪。
她只是把牙咬得流血,然后提着刀,自己堵上了那个缺口。
“秦良玉在此——!”
她的声音没人听见。但那句“杀”字,却像野火,把这支已经不成样子的军队,最后一次点燃。
黎明的光,终于在血色的天际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古北口,还在明军手里。
秦良玉剩下不到七百人。
她已无刀。手里握的,是一根从尸堆里拔出来的断旗。
旗上,日月仍在。
而南边,天雄军和洪承畴的前锋轻骑,已经合兵一处。
潮水般的明军,铺满了南边的山野。
两面龙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那“秦”字,与“卢”字,并肩朝北。
“杀——!”
古北口的所有明军,无论是满身是血的白杆兵,还是刚喘匀气的天雄军,同时发出了这一声。
声浪摧山。
而这一次,轮到鞑子胆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