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苏君澈只觉头晕欲裂,脑海里只剩零碎片段,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过往。
她坐于床榻,怔怔环顾陌生四壁,眼底茫然无措。
这时,门外转轴轻响,一道人影悄然入内。
一室寂静骤然被打破,苏君澈心神微紧。
数息过后,二人终于照面。
苏君澈疑惑看向对方,少女亦呆呆望着她。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眉目干净清秀,一身碧色宫装素雅质朴,模样温顺乖巧。
苏君澈正要开口问好,丫鬟忽然“啊”地一声失声尖叫。
苏君澈浑身骤然一颤。
丫鬟慌忙将手中托盘搁在桌案,快步奔至床边,上下打量她一番,声音又惊又喜:“驸马爷,您醒了?”
“驸马爷醒了!来人,快来人啊!驸马爷醒了!”
她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奔出屋子,站在院中继续扬声传报。
尖利的呼喊穿透庭院,刺耳聒噪,惊得苏君澈浑身僵硬,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驸马爷。
这三个字像惊雷砸在心头。
她唇角僵硬扯动,心底只剩荒诞与慌乱。
即便万般不敢相信,她的手依旧不受控颤抖着探向被褥之下,掌心沁满冷汗。
直到触到一片平整无碍,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骤然落地。
可这份松弛只存续一瞬,彻骨寒意瞬间裹遍全身。
驸马为男,而她,是女子。
她艰涩吞咽,只盼这一切皆是一场虚妄噩梦。
须臾,门外传来纷乱细碎的脚步声,数人快步涌入房中。
为首是提着药箱的老者,应当是大夫;身侧立着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像是管事。
方才那名碧衣丫鬟紧随其后,旁边还站着一位年纪稍长、身着粉衫的侍女。
“你们……是谁?”苏君澈喉咙灼痛,出声时连音色都变得陌生。
一语落下,众人瞬间两两对视,神色错愕。
“爷,您不认识我们了?”管事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
苏君澈漠然摇头。
管事眉头紧锁,侧首低声吩咐粉衫侍女:“速去禀报公主,将此处情形如实回禀。”
侍女连忙点头,快步离去。
管事随即转头看向大夫,沉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速来为爷把脉,查验伤势。”
大夫身子一抖,连声应是,提着药箱缓步上前。
苏君澈心头一惊,身子慌忙向后缩,退至床角再无退路,抬起胳膊连连摆手:“你别过来,别过来。”
眼前一切太过真实,虚实难辨。
她心底警铃大作,一旦被大夫把脉,女儿身的秘密必将彻底暴露。
慌乱之下,她本能抗拒。
大夫被她过激的反应僵在原地,为难地望向管事,等候示下。
管事凝重的神色转瞬化开,换上一副温和劝慰的模样,柔声开口:
“爷,我等不是歹人。大夫只是为您诊脉,查验身体状况,绝不会伤害您。”
“走开!”苏君澈声色冷厉地呵斥。
她眼底戾气乍泄,众人瞬间不敢上前。
管事欲言又止,对上她冰冷的眼神,终究不敢多劝,只得抬手示意大夫退下。
见状,苏君澈心神稍定,顺势开口吩咐:“你们全都退下,碧衣丫鬟留下。”
“是。”管事低声应下,附耳对丫鬟叮嘱几句,便带着大夫一同离去。
屋门闭合,苏君澈才看向丫鬟:“你过来,停在两步之外。”
丫鬟依言上前,站定在指定距离。
苏君澈抱着被褥护住胸口,微微挪身,将床边原本留给大夫的凳子推过去:“坐下。”
丫鬟垂首小声回话:“奴婢不敢。”
苏君澈道:“叫你坐便坐,我有许多事要问你,要耗上不少时辰。”
丫鬟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小心翼翼落座。
苏君澈端正坐好,酝酿片刻,轻咳一声开口:“我……是谁?”
丫鬟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许久,满眼难以置信:“爷,您当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苏君澈心底无奈,轻轻颔首:“嗯,我忘了。”
丫鬟闻言,眼眶一红,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丫鬟突如其来的落泪,让素来冷静的苏君澈手足无措,心头烦闷骤起。
她摆了摆手:“别哭,我这不还好好活着。”
丫鬟反倒哭得更响。
苏君澈只觉头胀欲裂,沉声喝止:“打住,再哭,便让人将你丢出去,永世不许踏入这间屋子。”
哭声骤然骤停。
丫鬟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回满眼湿意,只余下细微的抽气声。
见她强忍落泪的模样,苏君澈语气稍稍放软,继续发问:“我是谁?家在何处?如今是什么年月?”
丫鬟抹掉眼角残存泪珠,正要开口作答,门外陡然传来侍卫高声通传:“公主驾到!”
“公主驾到”四字入耳,苏君澈脑中一片空白。
身旁丫鬟反应极快,瞬间敛去哭容,快步起身开门,恭迎来人。
“公主吉祥。”
屏风透进三道人影,居中那人气势矜贵,无需多辨,定然是当朝公主。
公主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望向苏君澈。
她坐在床榻上垂首片刻,才抬眼迎上公主的目光,脖颈绷得发酸。
公主容颜绝色入骨,半分不沾世俗艳俗,一身清雅古韵宛若月下抚琴的幽人,清冷矜贵。
眉眼间那缕似曾相识的朦胧感,让苏君澈瞬间失神,目光怔怔定格在她身上。
可公主眼底却透着几分怪异不悦,单眉微挑,冷声发问:“你在看什么?”
苏君澈骤然回神,一时语噎,不知作答。
那直白又放肆的凝望,彻底撩动了公主心底的不悦。
公主身形微俯,骤然逼近,咫尺距离将压迫感尽数压了下来。
清雅的气息落在苏君澈脸颊,那双清冷眸子微微眯起,带着极强的威慑力冷声追问:
“本宫问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