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辰，白伊走进教令院深处。
净善宫的门没有关，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她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极淡的草木气息，混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像是一千年的书卷放在一起才会有的味道。
光线从穹顶的裂隙里落下来，照在光洁的地面上，整个空间空旷得像一个被掏空的果实。
布耶尔站在中央，深绿色的长裙拖在地上，裙摆边缘嵌着细密的金线，随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泛光。
她看见白伊，没有寒暄，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东西——
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光球，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它们安静地漂浮着，围绕着布耶尔旋转，像一颗颗拥有自己轨道的星。
“来了。”布耶尔说。
白伊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光球上。
她不认识那些符文，但她认识那层光——和她在须弥城外感受到的、死域中见过的、神庙祭坛上触碰过的，是同一股力量的另一面。
干净的、被驯化的、被提取出来的。
像一把磨去了刀刃的刀。
花灵从她肩头探出半片花瓣，无声地看了一眼那些光球，又缩了回去。
“这是虚空。”布耶尔说，抬手抚过最近的一颗光球，符文在她指尖颤动了一下，像活物。
“由草神之心驱动的集体意识网络。所有连接到虚空的智慧生命，都可以共享知识、加速思考。”
白伊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光球慢慢旋转。
“须弥的学者用它来解题、推演、翻阅古卷，”布耶尔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普通人用它来学习、记忆、交流。理论上，虚空是知识的尽头。”
白伊忽然开口：“实际呢？”
布耶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实际？”她侧过头，看向白伊，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问到了关键。”
她没有继续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净善宫深处。
白伊跟了上去。
净善宫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墙壁，墙上嵌着无数细小的晶片，像蜂巢一般排列。
布耶尔站在墙前，抬手按在墙面上，晶片依次亮起，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金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在墙壁前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像一层悬浮在空中的水膜。
光屏上浮现出无数行文字与符号，有些是须弥的文字，有些是白伊没见过的古文，它们在光屏上缓缓流动，像一条文字的河流。
“这就是虚空的全貌。”布耶尔说。
白伊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张光屏。
她伸手在光屏边缘轻轻触了一下，指尖穿过了那层光，没有实体，只有微微的温热，像把手伸进了一束阳光里。
上面的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连接，每一个节点都代表一个接入虚空的生命。
数量庞大到让她联想到璃月港雨季时密密麻麻的雨丝——不是一根一根下，是一片一片压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布耶尔问。
白伊沉默了几秒。
她看到了虚空的全貌——连接千万人的意识网络、共享知识、加速文明——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指尖残留的、触碰禁忌知识后的灼痛。
此刻，在虚空中，那些无声流动的光纹与那股灼痛产生了共鸣。
非常微弱，像一根针掉进海里，但你如果把耳朵贴在水面，就能听见那声“咚”。
白伊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纹在传递知识的同时，也在传递某种别的东西。
深色的、沉甸甸的、几乎透明的。
像墨水溶进了水里，看不出颜色，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而布耶尔站在光屏前，所有的光纹都从她身上流过。
她干净、平静、通透，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但白伊看见了镜子背面那些细小的裂纹——布耶尔身周那层极淡的、与世界树相连的污染痕迹。
非常淡，淡到如果不是她亲自触碰过禁忌知识、如果不是她来自世界之外、如果不是她知道那股灼痛的滋味——她也会以为布耶尔没有问题。
白伊没有说。
“看到了很多线。”她回答布耶尔，语气平淡，“很多知识。”
布耶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光屏。
然后她放下手，光屏缓缓收回墙壁，晶片依次暗下去。
她转身走到一边的石台旁，坐下，示意白伊也坐。
白伊坐下，花灵从她肩头飞到膝上，滚成一个安静的小球。
“虚空是我在很久之前产生的想法。”布耶尔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想，如果有更快的、更直接的知识传递方式，我的人民会更加好。”
白伊没有打断。
“你知道坎瑞亚吗？”布耶尔问。
白伊说：“没有。”
“一个没有神明的国度。他们不用神明指引，也不信仰天空岛。他们用纯粹的智慧对抗天理，用机械取代神力，用人造的生命代替魔神。”
坎瑞亚。
没有神的国度。
纯粹智慧对抗天理。
白伊问：“你觉得他们做的对吗？”
布耶尔看向她，目光平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天理给提瓦特安排的秩序，不是唯一的可能。”
白伊没有再接话。
她知道布耶尔说的是真话。
但她也知道，那条路正通向布耶尔自己看不见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布耶尔站起来，从石台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绿色的终端，像一枚被压扁的叶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虚空终端。”布耶尔将它递给白伊，“你拿着可以随时接入虚空。如果你想了解须弥的知识——它是最快的入口。”
白伊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终端。
在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她接过终端，指腹轻轻擦过终端表面。
非常轻的动作，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材质。
布耶尔没有看见。
只有花灵感觉到了——白伊指尖那道极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青色神力，像一滴露水渗进干土，瞬间消失在了终端表面的纹路里。
白伊将终端收进手心，抬头：“多谢。”
布耶尔笑了笑，那种很淡的笑意：“不用。”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净善宫的金色符文光球继续旋转，安静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白伊告辞，转身向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白伊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布耶尔，你有多久没有离开须弥了？”
身后的布耶尔沉默了片刻。
“很久了。”
白伊说：“偶尔出去走走也好。看看外面的地方。”
布耶尔没有回答。
白伊也没有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净善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极轻的锁扣声。
白伊站在廊道里，阳光从高处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然后她抬脚，走进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