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我们顺利通过了安检,登上了飞往海外“斯特兰城”的国际航班。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飞机直冲云霄,城市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或许是机舱内恒温的空气太过舒适,又或许是这两天强行压制伤势耗费了太多心神。
在飞机平稳飞行后不久,那种久违的、如同潮水般的疲惫感便将我彻底淹没。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失重感中,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的轻笑。
……
“老君,总馆长这个位子,我看还是让雨笛来坐吧。”
记忆的画面在浓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茶香袅袅,似乎是会馆建立初期的某次高层密谈。
“你资历最深,谋略也最全,为何不愿接?”老君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哎呀,这您还不知道吗?”
西木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扇坠。
“我这人呢,向来是既要又要的。人类的繁华我喜欢,妖精的纯粹我也喜欢。对于妖灵会馆这个以妖精为主的势力来说,可不太需要我这种摇摆不定的‘两面派’来当领袖呢。”
“雨笛比我合适多了。”
……我模糊间反应过来,这是在会馆建立之初记载的事。
据说最初会馆总馆长的位置,老君是打算交接给妖灵客栈的掌柜西木子。
但不知为何,最终由雨笛接任,而西木子则作为高层长老任职于会馆。
在很久之后,当我已经成为总馆长,偶然翻阅会馆早期秘辛时,曾好奇地向他问起过这段往事。而当时正躺在藤椅上喝酒的西木子,给出的就是这样一副慵懒而敷衍的解答。
那个时候的他,大概是真的打算一辈子做个只看戏、不入局的闲散长老。
游走在人类与妖精的边界,享受着繁华与奢靡,守着一方天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心。(注:不是不沾身)
……
梦境中的画面微微一转。
宁静的茶香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猛地撕裂,明亮的会议室变成了满目疮痍、昏暗压抑的战场指挥所。
在那个满是废墟与绝望的未来里,洪荒大妖肆虐,生灵涂炭。
而西木子,这个曾经只是妖灵客栈掌柜、在会馆壮大后便早早放权给下属、经常摇着折扇四处游山玩水、优雅风流的花花狐狸,终究还是被逼着捡起了那份属于他的重担,成为了统筹全局的副馆长。
在漫长的战争中,他的谋略和心思,几乎让所有的敌人感到胆寒。
西木子不仅是最早站出来提议妖精必须与人类放下成见、组成联合阵线抵抗那群洪荒大妖的高层之一;
更是将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幻术“戏梦”,用到了极致。
在无数城池的绞肉机战场上,在暗无天日的战俘审讯监狱里,西木子成了常客。
只要他摇着那把墨竹折扇,笑眯眯地踏入其中,再坚硬的嘴、再狡猾的大妖,都会在“戏梦”编织的无尽深渊中崩溃,将最核心的情报和排兵布阵吐露得干干净净。
我曾亲眼见过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暗红的长衫被大妖的血浸得发黑,脸上却依然挂着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浅笑。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西木子在辅佐我、教导我身上花的心血,甚至不比师父少。
我曾无数次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轻描淡写地划过,谈笑间便决定了数万生灵的生死存亡……甚至包括毫不留情地切断己方被困部队的退路。
西木子总给我一种看透了人心与妖心、看似对什么都沉醉其中,但其实从未真正将任何事物放进心底的态度。
极少有人能看透他那张永远挂着狐狸笑脸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
……
“其实,人心和妖心,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丑陋,且经不起推敲的。”
梦境的最深处,是那场战役胜利后的黄昏。
我和他并肩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夕阳如血,将下方的废墟染得通红。
城墙下,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类士兵和妖精正互相搀扶着,分享着为数不多的清水和伤药。
西木子摇着有些破损的折扇,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疲惫,语气却依然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戏谑与凉薄:
“哪怕今天他们能为了活命而将后背交给彼此,只要明天利益有了冲突,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对方的心窝。”
“小家伙,你作为总馆长,可千万别对这些所谓的‘羁绊’抱有太高的期待啊。”
“否则,期望越高,被反咬一口的时候就越痛。”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沾染了灰尘却依旧俊美的侧脸。
在长久的相处与教导中,我已经看明白了一点——西木子这种看似多情实则无情、把一切都当做棋盘的人,本性其实是极其善良的。
正因为他看透了人心的幽暗,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能在绝境中闪烁出光芒的真心,有多么的可贵。
他只是习惯了用玩世不恭和冷酷的谋略来伪装自己,不去表明罢了。
“可是西木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顺着他的残酷理论说下去,而是把积蓄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嘴上说得这么冷漠,但每次冲在最前面布阵、为了把那些陷入绝境的队伍捞出来而几天几夜不合眼的人,不都是你吗?”
我顿了顿,语气认真而笃定,没有任何嘲弄,只有深深的敬意:
“其实,一边用最冷酷的谋略算计着人心,一边又拼了命地想在这片废墟上多护住一点真心的人……西木子,你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话音落下,城墙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西木子摇扇子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那双总是眯着的狐狸眼微微睁大,有些错愕、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偏过头,用折扇掩住了半张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平时教你的兵法谋略没见你学得多精,察言观色倒是用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这种话以后少说。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你这种直球。”
西木子望着城墙下方那些互相搀扶的身影,眼角眉梢的冷意却逐渐如冰雪般消融,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重新弯了起来,他轻轻地、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
折扇的扇骨轻轻敲在我的额头上,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你懂什么呀,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