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废土的天空下。
我刚刚从小世界里跨出来,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却在展开感知试图寻找池年和玄离的坐标时,愣住了。
“怎么分开了?”
在我的感知网里,代表着玄离和阿根的冰火双生气息,正停留在遥远的南方山区。
而代表着池年的土系波动,却出现在了截然相反的东部战区边缘。
这俩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心眼的组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平行时空里,居然敢分头行动?
不对……还有阿根来着,那小子向来稳妥,怎么会任由池年单独离开?
暂时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我转而先进行传送,试着看看周围的情况。
“嗡——”
空间法则的波动在指尖流转。
随着青木源核对身体的修补,我终于恢复了近一半的实力。
如今,在这片天地里,只要我想,全球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可以在一念之间抵达。
在几分钟内短暂穿梭了几个城市看了眼,我最后在联盟大厅的上空现身。
通过短时间的观察和窃听下面那些妖精与人类的交接对话,我确认了现在的时间线
——战争刚刚结束。
这是百废待兴的重建之始,也是那个即将油尽灯枯的“我”,还没有正式开启那个逆转因果的疯狂计划的第一年。
“还好,这个时间段的空间还算稳定……”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时间线已经确认,我便打算先去把池年和玄离接回来。
“池年去了清剿区……”
我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留在池年身上的“定位”。
然而,就在我的神识触碰到池年所在的区域时,我顿了顿,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暴虐、熟悉到让我头皮发麻的火焰气息。
“好重的戾气……哪吒大人?”
我猛地睁开眼,深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原来池年是跟在这个世界的哪吒大人身边。
看情况……应该跟了有一段时间了。
也对,在这个时空里,哪吒大人可是彻头彻尾地杀疯了。
看到这个状态的哪吒,池年不可能放心。
那股霸道至极的三昧真火,犹如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正肆无忌惮地在废土上游荡。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立刻收回了探查的神识,生怕引起那位小祖宗的注意。
在这个时空,战争中后期的哪吒大人,可以说是一路杀疯了。
哪吒彻底解开了所有的束缚,包括会馆的职责。
用祂当时的话说,反正哪里都要填坑,不如出其不意,一个背地里神出鬼没的神明战力,比明面上时不时被逼出来坐镇大本营的神明好用多了。
哪吒化身成年体的巅峰姿态,持神器混天绫、火尖枪、乾坤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游荡在虚空和现世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被污染的畸变体,或者是落单的洪荒老怪,只要遇上他,往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会被三昧真火烧成一捧飞灰。
很多时候,前线的小队接到有高阶畸变体或者大妖出没的求救信号,等他们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时……往往只能看到地上的一摊连灰都不剩的焦土。
连会馆,他都极少回去。
大抵是气极了。
气那些躲在暗处的渣滓,更气他自己没能护住所有人。
但不得不承认,哪吒大人这种极端且残暴的单打独斗,为前线的大家争取了不少喘息时间。
我当初能从仙蜕变为神,回收所有的嘿咻回归本体,少不得哪吒大人和其他神明在前线为我拖延。
而洪荒那帮老怪物,在见识过哪吒这位神明的疯狂后,没有一个敢单独行动。
毕竟面对手持三件神器且巅峰期的哪吒,落单一个就是白送;
即便是两个联手,对上哪吒也差不多白给;
只有三个同时出动,才有可能拼着重伤逃脱一个。
更别说后面还有恢复领域的双空间系神明了。
在那段最绝望的岁月里,正是我和哪吒大人,以及其他几位幸存神明的联手制衡,才逼得那些洪荒大妖越来越收敛,开始疯狂逃窜。
直到最后,他们也体验到了和我们当初一样、那种无路可退的绝望……
在四面楚歌中,看着累积万年的一切算盘被一个个敲碎。
时至今日,当时那几张怪物脸上的表情,在我回忆里依旧很清晰。
“池年跟在哪吒大人身边,应该没事。只不过……”
我皱了皱眉,放弃了去找池年或者直接把池年传送到我身边的打算。
神明一向对同级别的法则非常敏感,就算有我的同源法则掩盖,但靠得太近,难保哪吒大人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
更何况哪吒大人还是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顶尖神明。
现在的他戾气太重,直觉太强,万一察觉到有什么异常,直接一枪挑过来,打不打得着我另说,借此引发天地法则发现我们仨“偷渡客”,我可吃不消。
“算了,我还是别去触哪吒大人的霉头了。”
既然池年那边有哪吒大人“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我转而将感知投向了远在南方山区的玄离和阿根。
“嗯?”
刚刚感知到他们那边的气息,我的眉头就猛地皱了起来。
“好强烈的情绪波动……是悲痛和绝望。”
我甚至能感觉到玄离那原本炙热的灵力,此刻就像是被冰水浇灭了一样,透着一股死寂。
“发生什么了?”
我嘀咕了一声,深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担忧。
按理说,战争既然已经结束,如果他们是去找小白和爷爷……
我心中一紧,不再犹豫。
“嗡!”
空间法则瞬间发动。
我身着黑衣,犹如一道划破虚空的暗影,直接朝着南方那座熟悉的山脉,传送而去。
……山林间,风声呜咽。
玄离依然半跪在罗云飞的坟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木碑,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围衰草连天的凄凉。
阿根在识海中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虽然早就知道爷爷年纪大了,但这突如其来的死讯,和这孤零零的坟冢,依然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裂着他的心。
“嗡——”
空间的涟漪在老槐树的阴影下无声地平息。
我从虚空中跨出,入眼便是那座修葺得整整齐齐的坟茔,以及半跪在坟前的玄离。
现在不是贸然上前打扰的时候。
我静静站在树影里,看着那块刻着“罗云飞之墓”的石碑,看着那个生锈的的铁盒,深绿色的竖瞳中也泛起了一丝恍惚。
罗云飞、罗小白、山新、桃叔叔、李伯伯……
那些人的存在,对现在的我来说,似乎久远地有些陌生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个熟悉的地点被悄然推开。
埋葬罗云飞的那一天,下着阴冷的细雨。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神明之战进入白热化、现世规则开始大面积崩坏的时期。
爷爷是安详地在睡梦中走的,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老人来说,在那个绞肉机般的时代里能够寿终正寝,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极大仁慈。
那天,接到消息的我强行从中枢战场抽身。
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我、这个时空的玄离,还有已经褪去青涩、满脸冷峻的罗根。
我们三个人,浑身沾满了硝烟与血迹,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一锹一锹地铲着黄土,亲手替这位慈祥的老人料理了后事。
身后,是匆匆从后勤部赶过来的小白和他们的家人,能来的,尽量都来了。
那天,顺着雨水留下的不止有眼泪,还有生者的思念与哀悼。
也就是在埋葬了爷爷的那个雨夜,我们做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决定。
小白不能再留下来了。
山新也不能。
作为妖灵会馆总馆长和前线指挥官的家人,如果她们继续保留着记忆留在现世,不仅每天都要活在提心吊胆的绝望中,更会成为那些洪荒老怪用来威胁我们的活靶子。
我犹记得,当我强行抹除她们关于“妖精”、关于这场战争的记忆时,小白哭得有多么绝望。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记忆里,那个向来元气满满的女孩,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哭得声嘶力竭。
她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委屈和对我们大家的担心。
“你这样擅自把我藏起来,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瓜……我会讨厌你的,小黑!我真的会恨你的!”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摇头,“我不要去什么安全的地方!我宁可面对外面的危险,我也要和哥哥、和狗哥,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小白……”
那时的我,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恨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那是自从我接任总馆长以来,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属于“罗小黑”的软弱。
“小白……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能承受她的恨意,能承受她的讨厌。
但我,还有玄离,还有罗根……我们真的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的“失去”了。
我亲手剥离了几个“小世界”。
不仅是小白和山新,还有小白的父母,以及许许多多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普通人类和底层妖精,都被我强行送进了这些避难所里。
在那个绝望的时期,我几乎将所有能找到的、不具备战斗能力的无辜人类和妖精,分批送入了我亲手打造的无数个小世界中。
为了确保安全,我在那些小世界倾注了大量的神明本源,并且死死地锁住了它们与现世的连接。
我准备得极其充分、也极其悲观。
我在那些小世界里刻下了生生不息的法则。
哪怕有一天,我这个“主神”在战场上彻底战死、灰飞烟灭,那些小世界也能在虚空中独立运转,让里面的人安安稳稳地繁衍生息,永远不会受到外界天道崩塌的影响。
这是我为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火种。
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我就要把他们护在最安全的牢笼里,作为我散灵后永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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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一阵略带凉意的山风穿过树林,吹落了几片枯叶。
“谁?!”
一直半跪在坟前的玄离,像是猛地察觉到了什么,原本黯淡的紫瞳中瞬间爆发出凌厉的防备!
身为大妖的顶级直觉,让他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老槐树阴影下那个修长而单薄的身影时,他顿了顿。
“影?!”
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踩在枯枝上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你们找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我看着他们,声音依然带着几分沙哑,但语气却比之前平缓了许多。
阿根在识海中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浓浓的焦虑再次涌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池长老呢?”
“他去东边……找他徒弟了。我感知到你们这边情绪不对,所以直接传送过来看看。”
我走到墓碑前,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用造物系凝聚出几朵纯白的小花,轻轻放在了生锈的铁盒旁。
“你……”
阿根借由玄离的声音接着问道。
“你既然能在这个世界自由穿梭,那你知不知道小白和山新她们去哪了?这里除了爷爷的坟,什么都没有……她们是不是出事了?”
看着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神情,我摇了摇头,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担心,她们没事。”
我转过身,对上玄离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认真地解释道:
“战争最惨烈的时候,为了防止洪荒大妖拿她们做筹码,这个世界的‘我’……亲手剥离了几个隐秘且安全的‘小世界’。”
“不仅是小白和山新,还有你们的父母,以及许多无辜的人类和妖精,都被提前送进了那些小世界里避难。那些地方的运行法则独立于现世之外,连天道崩塌都波及不到。”
“她们现在在里面,不仅很安全,而且……”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们没有关于这场战争的记忆,活得像个普通的、无忧无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