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摇曳间,一道带着幽冥寒意的玄色流光划破庭院上空,径直落在了君阁门前。
正在殿内的老君听到动静,笑吟吟地抬起头。
可当他看清掀帘而入的只有一袭黑色玄袍、神色冷峻的明王一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往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廊瞅了一眼: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小影和哪吒呢?”
“哪吒拿着名单回苍南总部找雨笛抓耗子去了。”
明王面无表情地走到茶案旁,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阵纹参数与注意事项的纸笺,啪的一声拍在老君面前的桌面上:
“至于影那小子,看样子外头还有点私事要交代。临分开前他把这个塞给我,说是按他之前的经验改出来的护法细则,让你先照着准备,他随后就到。”
老君倒也不意外。
那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心里却比谁都拎得清轻重缓急,既然说随后就到,自然是有必须先去打点的事情。
“哦?还有专程写的注意事项?让我瞧瞧。”
老君饶有兴致地拿起那张纸笺,凑到眼前一行行细看下去。
看着看着,这位六系精通的创始神,眉头先是微微挑起,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恍然与惊叹,忍不住摸着下巴啧啧念叨起来:
“妙啊……原来在打碎空间壁垒的第三重节点上,要把生灵之气的注入时机往后错开半息,改由锁御系法则先行钉死四极?确实、确实!这么一改,神魂重塑时承受的反噬至少能削弱三成……到底是亲身经历过一次的人,这经验就是不一样。”
两位活了数千年的创始神本就是一点就通的顶尖大能。
明王见老君已经吃透了纸上的门道,便也不再废话,直接偏过头吩咐道:
“这种大阵的动静太大,不能直接硬来,你从库存里淘一个干净稳固的无主灵质空间出来,现在就开始布阵吧。”
说完,明王顿了顿,灿金色的眸子斜睨了老君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先说好,这阵法一旦启动,半途绝不能泄力。你当年在北域给了那伽一记狠的,后来又为了温养清凝的灵识耗了几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撑不撑得住帮那小子恢复领域?”
听到这句带着几分嫌弃的关切,老君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放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之前清凝和你早就帮我把亏空的底子补回来大半了,现在不过是主持个护法大阵,我还是撑得住的,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得到了准话,明王便冷淡地“嗯”了一声,闭上了嘴。
老君干咳一声,翻手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枚封存着荒芜无主空间的阵石,在君阁内殿中央化开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那片灰蒙蒙的独立空间内,各自占据东西阵眼,开始有条不紊地刻画阵纹、排布灵石。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灵力刻刀划过虚空的嗡鸣声。
两人各自忙活着各自手头的活计,谁也没有再主动挑起话头,气氛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的尴尬。
其实也难怪。
外人只知道老君与明王同为妖灵会馆的三大创始神,却鲜少有人知晓——在更为久远的年代里,明王其实曾是老君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只是这段师徒情分,早在千百年前的一场变故中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
当年明王初成大道,因天生掌控罕见的生死魂灵法则,遭到了五位忌惮她力量的神明联手围剿。
那一场血战,她九死一生、浑身浴血地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时候,这位名义上的师父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拉她一把;
时至今日,外界也几乎没有妖精知道他们曾有过这层师徒渊源。
而在她离开之后,其实又有一个治愈系被老君带回蓝溪镇,可那人后来与老君理念不合、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等明王后来听闻此事时……
那位未曾谋面的同系早已负气离开蓝溪镇,自此音讯全无。
再到后来,她好不容易认下清凝这个同为治愈系的小师妹,结果清凝却因那迦独自离开蓝溪镇,远赴北域,最终落得个灵质空间破碎、被困三百年的下场。
一桩桩,一件件。
这数百年来,明王虽然因为老君不惜画地为牢三百年接清凝回家的举动,对这老家伙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三分,不再像当年那样一见面就拔刀相向;
但真到了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独处的时候,除了确认一下这老东西的状况之外,明王觉得自己跟他实在没什么好聊的。
指尖幽绿色的魂火精准地烙入阵盘节点,明王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
清凝恢复自由离开蓝溪镇后,倒是经常用现代人类的手机跟她这位师姐发消息联系。
那丫头被关在方寸之地整整三百年,如今一朝脱困,看什么都新鲜得不行。
前两天发来照片的时候,也不知道逛到哪个沿海城市去了,好像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说打算去海外的国度见识见识,最近正托会馆的后勤部帮她办人类出国用的护照和签证呢……
一想到清凝明明已经彻底康复、却满世界一个人独自乱晃,而对面这老家伙居然也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毫无反应,明王心底就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明王啊。”
不远处的阵眼中央,一直闷头刻画锁御符文的老君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灵遥那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
明王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还能怎么处置,血债血偿。”
嘴上虽然答得干脆酷烈,但说出这四个字时,明王的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了几天前大松刚刚复活苏醒时的画面
……
数日前,流石会馆内。
当大松带着明月、清泉等一众弟子从重塑的肉身中睁开眼时,这位铁骨铮铮的魁梧汉子看着失而复得的徒弟们,激动得红了眼眶,当场便对着明王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感激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松做梦也没想到,三年前明明已经魂断当场的自己和孩子们,竟然真的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彼时的明王只是托起他的手臂,灿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杀机,冷冷地对他说道:
“既然醒了,就随我去一趟冰云城的死牢。灵遥还关在那里,我要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他。”
面对明王身上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赤裸裸杀意,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大松却猛地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挣扎、犹豫了许久,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微晃,最终还是苦笑着低头吐出了一句:
“明王大人……灵遥的事,要不……再等等吧。”
“等等?”
当时明王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冷厉如刀,“他害得流石会馆全军覆没,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大松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理由:
“……妖精,不能对妖精下杀手。”
“呵——”
明王当场便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
“规矩?是他灵遥先勾结外人害死你们的!况且,大松,你跟着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难道不知道我早年曾被五位神明联手围攻、险些陨落的事?”
明王冷冷地盯着他,字字诛心:
“若这世上的妖精真是什么严守规矩的善类,当年那五个老东西对我下死手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你以为天底下的妖精都讲道理,还是以为独独他灵遥是个可以感化的特例?!”
大松被怼得哑口无言,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又何尝不明白明王说的这些道理?
只是……妖非木石,孰能无情。
他与池年、灵遥三人并肩共事了数百年,是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事的至交好友。
骤然得知被挚友背叛固然痛彻心扉,可如今看着大家伙儿都已经活过来了,真要让他现在立刻跟着明王去冰云城、眼睁睁看着昔日老友在面前被抽魂炼魄、灰飞烟灭……
他心里那道坎,是真真正正下不去这个狠手啊。
看着大松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痛苦与不忍,向来护短的明王到底没有再逼迫自己的部下。
她冷哼了一声,权当自己刚才没问过这句话,转头便将处决灵遥的事暂时搁置了下来。
反正人就钉在冰云城的死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灵遥那种偏执狂来说本就是折磨。
身为直属上司,明王虽然脾气霸道,却从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领导。
她既然把话递给了大松,其实在心底就已经默认将灵遥最终生死的处置权交到了大松这个受害苦主手里,至于什么时候动手,她便懒得再亲自去管了。
……
收回思绪,明王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老君,懒得跟他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另一边的老君,在听到明王那句硬邦邦的“血债血偿”后,握着阵石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脸上那副习惯性的笑眯眯神情也渐渐敛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阵盘,站起身,对着明王郑重地微躬下身,声音里带着一抹真切的愧疚与复杂:
“明王,三年前流石会馆的事,还有灵遥的背叛……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大松他们。”
作为当年牵头创立妖灵会馆的主导者,流石会馆虽是明王的直系班底,却也是挂在会馆名下的重要分部。
更何况,当年会馆草创之时,无论是雨笛、西木子、静一,还是灵遥,这一批顶梁柱全都是他老君亲自出面、一个个招揽进来的。
老君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比谁都温和慈祥、比谁都坚定支持“人妖和平共存”的老好人灵遥。
会在数百年后的今天,变成双手沾满同僚鲜血、亲手将流石会馆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哪怕事发之时他被灵誓困在君阁脱不开身,但这份失察与识人不明的罪过,老君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然而,面对老君这番发自肺腑的致歉,明王非但没有半点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一样。
手里的阵石“啪”的一声重重砸进阵眼,豁然直起身子,冷冷地盯着他:
“老君,你知道我这几百年来,最讨厌你什么地方吗?”
老君被她骤然爆发的寒意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扭扭捏捏、明明心善得恨不得把天下苍生都装进心里,觉得什么烂事都有自己一份责任,可真到了需要你直面、需要你拍板担责的时候,却永远像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的德行!”
明王抱着双臂,灿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怒火,声音在空旷的无主空间内字字回荡:
“是,灵遥是你当年招进会馆的!可妖精的心思会随着岁月变质,他自己蠢到走上绝路、背叛同僚,那是他灵遥自己的孽障,于会馆而言的背叛之责更不在你头上!你少在我面前摆出这副莫须有的亏欠嘴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说到这里,明王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这老家伙几百年来一成不变的鸵鸟做派,索性连带着另一桩旧账一块儿掀了桌:
“还有清凝的事!”
听到“清凝”二字,老君的身形猛地一僵。
“之前你不是大张旗鼓地把【借火岩】摆出来,让会馆和外头那群妖精开了眼,风风光光地宣告你和清凝……怎么着,现在你是觉得摆块破石头在那儿让大家见证一番,你这三百年的情深义重就算圆满收官、万事大吉了?!”
明王往前逼近一步,红发无风自动,言辞犀利如刀,刀刀往老君最痛的肺管子上捅:
“当年她不在的时候,你拿个破誓言当挡箭牌,死死守着这君阁和会馆;如今人好不容易活生生接回来了,结果呢?!她前脚刚恢复,后脚就留下一封信孤身一人跑去外头游历,而你居然还是窝在这间破阁楼里不肯迈出去半步!”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把人救回来就是为了继续跟她隔着十万八千里相望的吗?!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