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李世民。
你想想,昨晚你帐里头,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进来过?
李世民想了想。
亲卫送过饭。赵幕僚来过。军医来换过药。伙夫送过热水。
这些人都有记录吗?
那就是说,李无咎说,这个人不是混进来的。他是本来就在营中的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幕僚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王世充的人?
不是内部。李无咎说,是你们一直在查外面的人,却忘了查自己人。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杯李世民喝了一半的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水,他说,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赵幕僚想了想:申时。
谁送的?
……亲兵。
李无咎把水杯递给李世民。
你闻闻。
李世民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他闻了半天,什么都没闻出来。他看向李无咎,摇了摇头。
水里面有东西。李无咎说,不是毒药,是一种慢性迷药。分量很少,天天喝一点,喝个十天半个月,人就会变得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到时候上了战场,不用别人杀,自己就能把自己害死。
李世民的手一抖,水杯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配过。李无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麦饼一样。可帐内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配过?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无咎说,很久以前了。
他没有说很久以前是多久。李世民也没有问。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李无咎说很久以前的时候,追问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李世民把水杯搁在案上,这个送水的亲兵,有问题。
不一定是他。李无咎说,水是从伙房烧的,一路端过来,中间经过七八道手。他只是最后一个端水的人。你们要查,就从烧火的开始查。
赵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无咎叫住了他。
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李无咎说,这个人既然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待这么久,说明他藏得很深。你们大张旗鼓地查,他就缩回去了。要不动声色,把烧火的、挑水的、端饭的,一个一个地过筛子。
赵幕僚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世民看着李无咎,半天没有说话。
你到底还会什么?他终于问。
李无咎歪着头想了想。
配药,查案,看人,做饭,缝衣服。他掰着手指头数:“只有殿下想不到,没有我不会的”
“那你倒是全能”
..........
应付完李世民后李无咎在帐外的石头上坐下来。
秋风吹过来,带着营地的烟火气。远处练兵场上还有士兵在操练,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一群大雁排着队往南飞。
他坐在那里,忽然有些出神。
二十多世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他觉得有点意思。
大概是因为李世民吧....
那天晚上,第三个刺客还是没有找到。
赵幕僚来了三回,每一回都是摇头。营中所有人都盘问过了,没有任何破绽。水的来源也查了,烧火的、挑水的、端饭的,都没有问题。可李无咎坚持说水里有东西,赵幕僚只好把水拿去化验。
结果第二天早上出来了:水里确实有东西。
分量很少,确实是慢性迷药。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反应迟钝,不会死人,但足够让一个将军在战场上变笨。
李世民听完汇报之后,在帐内坐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坐在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李无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插话,不打扰。
赵无忌说,李世民终于开口了,烧火的、挑水的、端饭的,都查了,没有问题。
可水里确实有东西。
那是谁下的?
李无咎放下书,抬起头来。
他看着李世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世民脊背发凉的话。
是你自己。
帐内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李无咎说,你帐里头的人,从亲兵到幕僚到军医,每一个都是你亲自挑的。你信任他们,他们也信任你。可正是因为你太信任他们了,所以才有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顿了顿。
这个人不是外人。他是你身边的人。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你有证据?
没有。李无咎说,但我有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帐外站着两个亲卫,一个叫王大,一个叫陈七,都是跟着李世民从太原出来的老人。李无咎看了他们一眼,又放下帐帘。
王大今天换岗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柱香。他说,陈七今天的眼神不对,老是往帐里头瞟。
他们跟了我三年。李世民说。
跟了三年就不能是内奸?李无咎反问。
李世民沉默了。
李无咎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问题。他说,我是说,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都得重新看一遍。包括我。
他说包括我三个字的时候,李世民抬眼看了他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不可能。李世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杀我,李世民说,跟你住这么些天,你早就有机会了。
李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了解我。他说。
我不了解你。李世民说,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想我死,我活不到今天。
李无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怀疑,没有猜忌,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信任,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无咎移开了目光。
你太容易信人了。他说,这不是好事。
我只信你。李世民说。
李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帐门口,背对着李世民,看着帐外的天光。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角吹得微微晃。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傻子。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世民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无咎转过身来,脸上又挂着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我说,你应该查一查王大和陈七。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书。
从今天起,他说,我不喝帐里头的水了。我自己烧。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无咎在转移话题。他也知道李无咎不想让他看见他刚才那个表情。可他没有追问。他学会了一件事:李无咎这个人,你越追着问,他越不说。可你要是不追问,他有时候自己会露一点出来。
露出来的那一点,比他说一百句话还真。
找内奸的那几天,营中表面上一切如常。
李世民该练兵练兵,该议事议事,该看地图看地图。只是他帐里头的人换了一茬,新的亲卫站得比以前更近,眼神比以前更锐。李无咎知道他在防,可他不说破。他现在学乖了,有些事不需要他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