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咎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着。
他不是故意的......(无辜的小表情),好吧,他是故意的。
走吧。李无咎把弯起的嘴角收起来说道,天快黑了。
他转身上马,把那只兔子又搂回怀里。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耳根还在发烫。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李无咎骑着马跟李世民并排走一起,怀里抱着兔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李世民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地上晃来晃去。
李世民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林子,来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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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奸在第三天晚上被找到了。
不是王大,也不是陈七。
是军医。
李无咎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只是根据赵幕僚汇报的那些线索,在脑子里头把所有接触过水杯的人过了一遍。烧火的老周在营中待了五年,手脚干净,老婆孩子都在后方。挑水的小孙是个半大孩子,上个月才参军,连字都不识。端饭的刘嫂是营中唯一的女人,做饭好吃,谁都知道她是个厚道人。
可军医不一样。
军医姓吴,五十多岁,是从长安来的。他来军中三年了,医术一般,可胜在稳当,不惹事。李世民对他很信任,每次受伤生病都找他。身体上的伤痛也一直靠他用药膏调养的。
李无咎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吴军医来换药,带了一小罐药膏。李无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罐口。罐口是温的,说明药膏刚从炉子上热过。可吴军医是从医帐过来的,医帐在营地东边,大帐在西边,走路要一刻多钟。这么远的路,药膏不可能还是温的。
除非,他是在大帐里头热的。
除非,他在大帐里头待过。
李无咎当时没有声张。他把药膏接过来,道了谢,看着吴军医走出去。然后他打开药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膏本身没有问题。止血生肌的膏药,用的是军中常用的方子。可药膏底下,有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药味,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气味。
那是慢性迷药的味道。
他当时就明白了。
不是药膏有问题,是装药膏的罐子有问题。罐子内壁上残留了迷药,每次换药的时候,药膏从罐子里舀出来,就会沾上一点。剂量极小,每次只有一点点,积少成多。换一个月的药,就会变成一个精神萎靡、反应迟钝的废人。
王世充的人刺杀李世民没成功。就要让他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李无咎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很慢。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他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吴军医跟了我三年。他说。
我知道。
他从太原就跟着我。
我知道。
他的儿子在长孙府上做幕僚。
李无咎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他搬进来这么久,不是白住的。营中每个人的底细他都摸过一遍,不是刻意去查,就是听人说的,听多了就记住了。
所以他不是王世充的人。李世民说。
不是。李无咎说,他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什么把柄?
他儿子。李无咎说,他儿子在长安欠了赌债,数目不小。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可王世充的人知道了。
李世民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李无咎说,他来换药的时候,手上有新磨的茧。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医,为什么要打算盘?因为他在算钱。他儿子欠了赌债,他在凑钱。
他顿了顿。
而王世充的人,恰好可以给他一笔钱。条件就是,在给我的药膏里加一点东西。
帐内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能接受身边有内奸。他是不能接受,这个内奸是吴军医。那个在战场上给他包扎伤口、在营帐里头给他熬药、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三天三夜的吴军医。
怎么处理?他问。
你想怎么处理?李无咎反问。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他。
他是被胁迫的。他说。
我知道。
他儿子欠了赌债,他没有办法。
我知道。
可他在我的药膏里下了毒。
不是毒。李无咎说,是迷药。不会死人。
那也不行。李世民说。
他的声音很平,可李无咎听出了底下的冷意。他了解李世民这个人。他可以容忍身边的人犯错,可以容忍他们贪财、怕死、偷懒,可他不能容忍背叛。
你的意思是,李无咎说,按军法处置?
按军法处置。李世民重复了一遍。
李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对的。军法就是军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可他也知道,李世民心里头不好受。他跟吴军医三年,不是没有感情的。他只是不说。
不过,李世民顿了顿,他儿子的赌债,我来还。
李无咎挑了挑眉。
李世民说:“至少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我也会帮他一次,但军法不可以亵渎,我也只能帮他到这”
李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还挺像个好人的。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好人。
李无咎歪了歪头,好人会被人下了药还不自知?
……那是因为我太信任他了。
信任不是坏事。李无咎说,可信任要给对人。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来。
吴军医怎么处理,你定。他说,我不管这些。我只管我自己的命。
李世民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可以三言两语就找出内奸,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人三年的伪装拆穿,可他从来不掺和这些事。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坐在局外,看着局里头的人斗来斗去。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可他就是不插手。
你为什么不插手?李世民问。
插手什么?
查内奸,整顿军务,甚至帮我打洛阳。李世民说,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可你从来不说,从来不管。你就住在我的帐里头,看书,喝水,晒太阳。你到底在等什么?
李无咎端着水杯,站在那里。
他看着杯中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岁的脸,清清爽爽的,可眼睛里头的光不是十七岁的光。那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才有的光,平静,淡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打完这一仗。
李世民沉默了。
他知道李无咎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任何野心。他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封地,不要兵。他就住在他的帐里头,吃他的饭,穿他的衣,可他从来不索取任何东西。
他像是一个过客。
一个路过他身边,住一阵子,然后就会走的过客。
你打完这仗,李无咎说,我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李世民听出了底下的决绝。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在洛阳打完之后,收拾包袱,走人。
你去哪?李世民问。
不知道。李无咎说,走到哪算哪。
你没有家?
没有。
没有亲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你留在我这里不好吗?我给你官做,给你钱,给你宅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走?
李无咎看着他。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焦急,有不解,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前二十几世里头见过,在帝王的眼里,在将军的眼里,在朋友的眼里。那是一种不想让他走的眼神。
可他不能留。
他活了二十多世,每一世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会动情,动了情就会出事。他前几世就是因为动了情,最后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他说。
你属于哪里?
哪里都不属于。
他放下水杯,转身走到榻边,坐下来。他背对着李世民,肩膀很窄,腰很细,袍子在他身上晃荡荡的,像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