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们问得仔细,手里的炭笔在册子上一笔一画地记着。
然而记的却不只是这些。
几口人?靠什么营生?来永安多少年了?原籍在何处?家中可有青壮?青壮平日里可出去做工?
林林总总,比寻常接济要细上许多。
有百姓好奇,探头朝那册子上瞅了一眼。
见那上头写得密密麻麻,只当是裴家做事细致,怕到时候发错了粮,发错了药,倒也没人多想。
有些人家,王嬷嬷她们问起来就发现透着点不对劲。
西房靠城墙根的有一户,独门独院。王嬷嬷敲了半响,才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汉子生得高大,肩背宽阔,一双手骨节粗大,瞧着便是个练家子的。
“做什么的?”汉子问道。
王嬷嬷照例笑着回:“裴家登记困难户,为大婚周济做准备。敢问小哥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营生?”
那汉子却不答,冷冷道:“不劳烦,我家不缺这些。”
说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王嬷嬷面上笑着,低头在册子上这户名下轻轻画了一个旁人看不懂的记号。
东市口,几个新来的流民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只破碗,衣衫破得起了毛边,可王嬷嬷眼尖,瞥见其中一人脚上那双鞋,鞋面虽旧,鞋底却是崭新的,一点泥都没沾。
她走过去,照例问了几句。
那人答得含含糊糊,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帮人家做工,家里都没人了。
王嬷嬷笑着点头,转身离开时也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流民青壮,口音非北地,鞋底新,来路存疑。’
南坊一条窄巷深处,住着个独居的老人。户籍上只有他一人,无亲无故。
可王嬷嬷他们敲门过去时,却见那屋里虽破,灶台上却摆着三副碗筷,墙角还靠着一双男人的旧靴子,尺寸分明不是那老头的。
“就老朽一人。”
老人佝偻着背,微微颤颤地说道。
王嬷嬷连声应是,退出来时,回头朝那门缝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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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李绾便带着卫嬛向太后辞行。
“母后,绾儿回京也有几日了,家里还乱着,得回去收拾一番,今日便先行出宫,改日再进宫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去吧,你身子不好,回去别累着自己,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跟哀家说,可不许再跟从前似的,什么都自己扛。”
李绾眼眶微微一热,低头应了。
卫嬛却磨磨蹭蹭地揪着明阳的袖子,舍不得撒手。
“表姐,我还没跟你玩够呢,这就要走了,我可不甘心。”
明阳被她逗笑了,反手拍了拍她手背。
“你且先回去,帮姑姑把家里收拾妥当了,等闲下来,随时都可以进宫来找我。”
卫嬛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绾出了殿。
太后望着那空了的殿门,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丫头性子是越发倔了。”
她手里捻着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
“当年你皇爷爷给他选的,可是安远将军林伯昭,多好的一个人啊。”
明阳坐在下首,闻言静静地听着。
太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来。
“那林伯昭虽是个武人,可品性高洁,最是敬重妻室,成了亲从不纳妾,一辈子就守着妻子一人,疼孩子,护内眷,是难得的良配。当年满京城谁不夸他一句好?”
“可你姑姑偏不要,死活不要,非要下嫁给那个卫简。”
说到这里,太后手里的佛珠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卫简,清廉是清廉,骨头也硬。他那个人啊,想的太多,太要面子,古板迂腐,半点不懂变通。
娶了公主,却没把自己的位置给摆正,成日里想着和公主平起平坐,不肯矮半寸的身子。”
“你说说,这夫妻之间,若事事都要争个高下,算个清楚,日子还怎么过?”
“哎,苦了绾儿了。”
太后说到这里,眼圈红了红,连连摇头。
明阳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可她到底没多说什么,只轻轻道。
“皇祖母,姑姑她自己愿意,这桩婚事也是姑姑自己挑的,你情我愿,旁人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太后怔了怔,看她一眼,终是又叹了口气。
“你呀,也是这么个倔性子,护起短来跟绾儿一个样。”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话锋一转。
“好在你眼光比绾儿强。”
太后笑盈盈地望着明阳,眼底满是慈爱与欣慰。
“裴家那小子,哀家是越看越中意。敬着你,护着你,半点不让你受委屈,事事都替你想到了前头。这样的夫婿才配得上哀家的明阳。”
明阳脸微微一红,嗔道。
“皇祖母,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他身上去了……”
太后哈哈一笑。
“怎么,还不许哀家夸他一句,哀家说的可都是实话。”
明阳别开脸,没接话,耳根默默地红了。
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福身禀道。
“启禀太后,尚药局奉御谢景俨来请平安脉。”
太后嗯了一声,敛了神色。
“让他进来吧。”
谢景俨五十六七岁的年纪,须发微白,一袭深色官袍,走得从容。
他常年给皇室看诊,早已养成了沉静寡言的性子。进了殿,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上前为太后请脉。
太后伸着腕,任他诊了。
“有劳了,哀家这几日倒还算安稳。”
谢景俨垂着眼,低声回了几句太后脉象平和之类的话。
诊罢,太后随口道:“既然来了,顺便给明阳也搭搭脉。这几日大婚的事忙,哀家怕她累着了,瞧瞧可还稳当。”
明阳闻言,笑着应了一声,伸出腕来。
孙嬷嬷取了绢帕,轻轻覆在她腕上。
谢景俨告了罪,三指搭上去,屏息细诊,先诊左手,再诊右手,诊得很细。
明阳只当是寻常的平安脉,放松着,没往别处想。
谢景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凛。
他问了几句家常。
“殿下近来睡得可好?胃口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明阳想了想,如实回答。
“这几日容易犯困,晨起的时候胸口也偶尔发闷,偶尔见了油腻的东西有些不太想吃。”
明阳说着,自己先笑了。
“想来是累着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