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这时才回过神,满脸沉郁出声训斥:“芸哥儿,你行事太过莽撞!她是你的长辈,还不速速上前给太太赔罪!”
她心中十分忌惮贾芸今日举动——今日敢当众掌掴王夫人,来日未必会将自己这个老祖宗放在眼里,脸色难看至极。
贾芸躬身作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祖宗,王氏心存歹念,意图害死林妹妹,这般心肠歹毒之人,我为何要低头赔罪?”
见贾芸对自己依旧保持恭敬,贾母心头怒火稍稍平复,放缓语气劝导:“芸哥儿,你手中没有确凿物证,不能凭空指认他人有罪。
若是将来能找到实打实的证据,我第一个不会轻饶她!”
话说到末尾,她目光狠狠剜向一旁的王夫人,满是不满。
贾芸心里清楚,以当下局面,根本无法彻底扳倒王夫人,只能顺着贾母的话退让:“玄孙听从老祖宗安排,今日暂且放过她。
但倘若日后再让我抓到她作恶的把柄,届时撕破脸面,还望老祖宗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这番话落下,贾母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必须严加看管二房,绝不能再让她招惹贾芸。
她挥了挥手,疲惫开口:“都散了吧,各自回院歇息。”
王夫人临走前,眼神淬满浓烈恨意狠狠瞪了贾芸一眼,才让彩云、彩霞一左一右搀扶,脚步虚浮走出宁安堂。
至于还在院中受苦的贾菖二人,她连一丝余光都不愿分给。
贾政站在一旁,脸色难堪如同当众受辱,冷哼一声甩动衣袖转身离去。
反观贾赦,走出厅堂时满面笑意,今日这场闹剧看得他心头畅快,二房脸面算是彻底丢尽。
潇湘馆
黛玉斜靠在柔软软垫之上,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静静听小角儿手舞足蹈复述宁安堂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贾芸当众掌掴王夫人的桥段,被少年讲得绘声绘色。
听完完整经过,黛玉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可转念又生出重重忧虑。
当朝举国推崇孝道,这条规矩绝非空谈,今日之事一旦四处传开,必定会影响贾芸的名声与日后仕途。
故事讲到高潮,屋门被轻轻推开,贾芸缓步走入屋内。
黛玉连忙起身迎上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衣襟沾染的尘土,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芸儿,我如今平安无事,何必闹得全府皆知?今日发生的事若是流传出去,对你往后的前程百害无一利。”
贾芸任由她打理自己衣襟,低头静静打量身前姑娘:一身浅绿织金撒花长裙,发间仅稀疏点缀几支碧玺珠花,身形纤细单薄,如同春日微风一吹便会弯折的柳枝。
他下意识微微向前凑近,黛玉脸颊瞬间发烫,心头慌乱后退两步,扬声朝内屋呼唤:“紫鹃,快给二爷沏一壶热茶!”
说完又用眼神悄悄警示贾芸,示意屋内丫鬟都在一旁,切莫做出逾矩举动。
贾芸轻笑一声,没有继续靠近,拉过一把椅子安然落座。
紫鹃很快端来一套青花折枝纹盖碗,碗中沏好滚烫新茶。
他浅饮一口茶水,抬眼望向黛玉开口:“妹妹不必过分在意旁人流言。
我昔日奔赴沙场上阵杀敌,拿性命换来爵位功名,初衷便是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我从未奢求身居高位、坐拥无尽荣华,外界闲言碎语随意他们如何议论,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倘若连你都无法周全守护,我身居爵位、入朝为官又有何意义?”
黛玉胸腔瞬间涌上滚烫暖意,眼眶不自觉泛起湿润。
这世间除了早已离世的父亲,从未有人这般一心一意护着自己。
回想当初初入荣国府,宝玉当众唤她颦儿,贾母也只是淡淡一笑作罢,那时她便心知,自己不过是寄居在此的无根浮萍,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为自己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这般暖意,足以浸透心底每一处角落。
贾芸望见她水光盈盈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自己,不由笑着打趣:“妹妹这般盯着我,是有什么想说的?”
黛玉脸颊通红,强装不悦轻啐一声:“谁特意看你?安心喝你的茶水便是!”
贾芸放声大笑,爽朗笑声在屋内回荡片刻,才放缓语调安抚:“妹妹只管安心在大观园居住,府中内外都有我安排的人手照看,你只需随心玩乐散心,外界所有纷扰无需操心,万事有我一力承担。”
话音一顿,他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如今荣国府表面依旧热闹繁华,如同烈火烹油、繁花盛放,内里早已虚空衰败。
府中主子、下人全都贪图享乐,没有一人懂得谋划生计、打理家业。
看似光鲜的架子尚未崩塌,内里积蓄却一日比一日微薄,说白了,早已是日渐衰败的局面。”
黛玉早已看清荣国府内里隐患,自幼读书明理,明白君子积攒的福泽,传承五代便会渐渐耗尽的道理。
只是身为晚辈,不便随意评判长辈家事,于是连忙转换话题,笑着开口:“芸儿,前些日子送来的草莓可还有存货?我格外喜爱那鲜果滋味。”
贾芸立刻应声答复:“自然还有不少,妹妹想吃任何吃食,只管吩咐平儿安排下人送来。
这般琐碎小事,何须特意同我提及?”
荣禧堂
贾母斜倚榻上闭目休养,白日宁安堂那场风波,她心里看得一清二楚。
贾菖若无上层授意,借再多胆子也不敢暗中加害黛玉。
虽说心底对王夫人满心怨怼,可真要彻底惩处对方,实在难如登天。
王夫人膝下女儿身居贵妃之位,若是生母身负恶行,宫中贵妃也会颜面尽失;除此之外,王夫人娘家王家势力蒸蒸日上,万万不能轻易得罪。
越思索越觉得心中憋屈,贾母眼角滑落两行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疲惫:“我这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养育出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后辈。
但凡有一人懂事争气,我这老婆子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
一旁贴身丫鬟鸳鸯静静守在身侧,只能轻声出言宽慰,别无他法。
王夫人院内
王夫人回到自己卧房,对着铜镜抚摸依旧红肿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阴冷恨意,低声自语:“那个小畜生下手这般不留情面,今日这笔账绝不会就此了结,早晚我要让他付出相应代价。”
周瑞家的被下人抬进屋内,趴在炕上强忍身上剧痛,轻声规劝:“太太,眼下贾芸势头正盛,咱们暂且隐忍退让更为妥当。
等贵妃娘娘诞下皇子,宫中地位彻底稳固,到那时再慢慢同他清算旧怨也不迟。”
周瑞家的嘴上这般劝说,心底却暗自担忧:自家主子千万不要再主动招惹贾芸,若是再起冲突,王夫人或许能凭借身份脱身,自己这条性命定然保不住。
王夫人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紧炕边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周瑞家的劝说句句在理,可胸口那口恶气如同鱼刺卡在喉咙,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不是没想过回娘家找兄长王子腾撑腰,可转念一想,整件事本就是自己理亏,若是闹回王家,反倒会落得一身笑柄。
她紧紧咬住下唇,牙缝里挤出冰冷话语:“暂且任由他得意几日!”
东路院王熙凤住处
两日之后,王熙凤屋内,宁安堂动刑掌掴一事早已传遍整个贾府。
王熙凤斜倚在炕上,看着贾琏端着酒杯不停饮酒,抬脚轻轻踢了踢他小腿:“二爷你瞧瞧大老爷,这两日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贾琏抬眼望去,脸上已经染上几分酒红,含糊不清开口:“只要二房吃亏受辱,大老爷恨不得燃放鞭炮庆贺。
实在没想到贾芸胆子如此之大,敢当着满堂众人掌掴二太太,这般魄力,我是万万没有。”
王熙凤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嗤笑:“芸哥儿与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承袭宁国府爵位,就算不给老祖宗颜面也寻常。
真把他惹急,不管对方是什么老爷、太太,他照样不留情面。
我看二太太这次算是彻底把人得罪死了,算计谁不好,偏偏将主意打到林妹妹身上,纯属自寻麻烦。”
她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二太太仗着女儿是宫中贵妃,认定贾芸不敢动她,实在是想错了。
平日里看在老祖宗份上,芸哥儿尚且给她三分薄面,可一旦触及林妹妹,便是彻底触碰他底线。
你等着往后瞧,二太太往后的日子,绝不会清静。”
贾琏放下酒杯,眉头紧紧皱起:“二太太算计林妹妹,和贾芸有什么关联?他犯不着为此大发雷霆。”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还用特意细说?自然是心中格外看重林妹妹,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承受。”
贾琏越听越困惑,身上酒意消散大半:“人人都说林妹妹日后要许配给宝玉,为何贾芸还要这般插手其中?”
王熙凤听见这番愚钝问话,忍不住笑出声:“撮合黛玉与宝玉,不过是老太太单方面的想法,你何时见过林妹妹点头应允?依我观察,芸哥儿与林妹妹之间,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师兄妹。
说不定当年林姑爷离世前,还留下过相关嘱托。
只怕老太太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欢喜。”
贾琏彻底清醒过来,瞪大双眼惊呼:“芸哥儿胆子未免太大!若是被老祖宗知晓二人情意,岂不是要彻底翻脸?他就不怕长辈发难压制他?”
王熙凤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压制?这话听着都可笑。
拿什么去管束?他与荣国府早已出了五服,算不上直系血脉,孝道规矩根本束缚不住他;权势更是无从谈起,人家愿意敬重长辈,是顾及老太太情面;若是不愿,荣国府上下无人能制衡他。”
贾琏这才慢慢理清其中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