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知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一切如常。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棉布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这种表情她从小就有，沈母说她是“天生的冷面孔”，沈父说她“端着小姐架子”，其实都不是，她只是懒得对大多数人笑而已。
“知知，昨晚睡得好吗？”沈母坐在餐桌旁，眼睛有些肿，但已经补了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还行。”沈知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沈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啊……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就是……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沈母低下头喝粥，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知知在心里又冷笑了一声。
她母亲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或者说，她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家相夫教子，把丈夫和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除此之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包括撒谎。
“哥呢？”沈知知扫了一眼餐桌，只有三副碗筷。
“你哥还没起。”沈父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知知，这几天外面不太平，你没事别出门。”
“知道。”沈知知乖巧地点头。
“还有，”沈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家里的东西，你最近别往外拿。什么衣服首饰之类的，朴素一点。”
沈知知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爸，你是说让我穿得朴素一点吗？”
“对，朴素一点好。”
“可是我没几件朴素衣服啊。”沈知知歪了歪头，“要不你让妈带我去扯几块棉布，做两件素净的？”
沈父沈母对视了一眼。
沈知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已经门儿清。他们马上就要走了，哪有心思带她去做衣服？但这话不能明说，她就是在逼他们露出更多破绽。
“行，等过几天吧。”沈父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几天。再过几天他们已经在船上了。
吃过早饭，沈知知出门逛了一圈，买了根冰棍，边吃边溜达。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不在。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姐，先生和夫人出去了，说晚上才回来。”
“知道了。”
沈知知上楼，进了父母的主卧。
她不是来找东西的——至少一开始不是。她只是想看看父母的房间还剩什么。
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啧。”
她蹲下来捡相框，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下，一滴血珠冒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疼，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她的指尖。
沈知知愣了一下。
然后，她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她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看不到边际，但脚下的地面是实的。空间大约有一百平米，空空荡荡的，只有左边有几个木头架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试着往外拿——只是想着“出去”，眼前的空气就扭曲了一下，她重新站在了父母的卧室里。
沈知知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又试了一次。
想着“进去”——空气扭曲，她站在了空间里。
想着“出来”——她又回到了卧室。
沈知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
随后她回房间换了件衣服，踩着楼梯下到一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
这是沈家的储藏室，平时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但昨晚沈父提到了“地下室”——沈家确实有个地下室，入口就在这间储藏室里面，是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沈家老爷子特意修的，说是为了防空袭，实际上就是藏东西用的。
沈知知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几个旧箱子和一些落灰的家具。她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摸到地板上一个不起眼的拉环，用力一提。
一块木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木梯子斜斜地伸下去，通向地下。
她伸手在旁边摸到一根绳子，拉了一下，地下室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泡挂在一根电线上，照着底下不算太大的空间。沈知知踩着梯子下去，站定之后，抬眼一看，呼吸顿了一下。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的样子，但此刻几乎被塞满了。
靠墙一排红木箱子，全都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丝绸缎面、羊绒毛料、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布料。旁边是几个樟木大箱，掀开盖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皮袄、裘皮大衣、貂皮围脖——都是她母亲这些年攒下的好行头。
墙角堆着几个铁皮饼干盒，沈知知走过去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和铁罐饼干。另一个盒子里是腊肉、香肠、风干鸡，用油纸包着，一股腌腊的香味扑鼻而来。
再往里走，她看到几个上了锁的小铁箱。沈知知试了试，打不开，但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金条、银元、美钞，父亲这些年攒下的硬通货。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十几件瓷器，青花、粉彩、珐琅彩，她不懂古董，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架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张大千的山水，去年有人出价八千块父亲都没卖。
沈知知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值钱。很值钱。
如果被发现都要被抄走。
都要便宜那些红袖章。
沈知知站在地下室中间，双手抱臂，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凭什么？
这些东西是沈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她爷爷做丝绸生意起家，她父亲把生意做到了香港，每一匹布、每一两银子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她从小吃好的穿好的，享受的是这些东西带来的优渥生活，现在倒好，父母要跑，要把她扔下，还要把这些东西也扔下，让她一个人两手空空地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