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那天,每人发了一张结业证书和一套三本的农业技术手册。沈知知把证书和手册收进包袱,同宿舍的几个人互留了通信地址,说以后常联系。林小梅拉着她的手说:“沈知知,你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沈知知笑了笑:“先把地种好再说。”
十一月初,她坐上南下的火车,回到县城。
离开两个月,县城没什么变化,农技站还是那两间平房,老赵还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但沈知知带回来的东西变了——她笔记本里多了半本新技术资料,脑子里多了几十个新想法,包袱里多了三本崭新的技术手册。
老赵翻了翻那几本手册,啧了两声:“这书好,咱站里留一套。”
沈知知点头,把手册放在书架上。然后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开始写明年示范点的升级方案。培训班上专家讲的土壤培肥和节水灌溉技术,她要结合城南大队的实际情况落实到地里去。
写着写着,她从空间里摸出那本陆霆渊送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留着她出发去北京之前写的那行字:“1975年9月,去农业部培训班。”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1975年11月,培训班结业。学到很多东西。明年示范田要上节水灌溉。”
写完,她把笔记本收好,继续写方案。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办公室里点着煤炉子,暖烘烘的。沈知知趴在桌上写一会儿,搓搓手,又接着写。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来了。但她心里热乎着。
一九七六年春天来得迟。
三月了,地里还冻着硬壳,麦苗返青比往年晚了半个月。沈知知天天往城南大队跑,查看苗情,指导社员追肥划锄。她从培训班带回来的节水灌溉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省农业厅批了,开春就动工。地头挖沟铺管,把机井水直接引到田里,比过去大水漫灌省一半水。
老周蹲在地头看着新铺的管道,咂咂嘴:“这玩意好是好,就是费钱。”
“省里拨了专项经费,大队出劳力就行。明年你就能看到好处了。”沈知知拿本子记着施工进度,头也不抬。
四月初,管道铺完,试水那天,清水从管道口涌出来,顺着垄沟匀匀地淌进麦田。老周站在地头搓着手笑:“神了,这比人工挑水快多了。”沈知知站在旁边,看着水流进干渴的土里,心里踏实了一半。
月底,沈知知正在地里查看灌溉效果,站里的小刘骑着自行车来找她:“沈姐,你家来电话了,说你爷爷病了,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沈知知把本子收起来,骑车回了站里。电话是打到公社总机转过来的,赵桂芬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你爷爷前两天在地里干活,一头栽下去,抬回来就一直躺着。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让准备后事……”
沈知知挂了电话,跟老赵请了假,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公社的班车。
赶到沈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点着油灯,沈爷爷躺在正屋的炕上,盖着那床补了又补的旧棉被,脸色灰白,眼睛半阖着。赵桂芬守在炕边,沈大柱蹲在门口,沈奶奶坐在炕角,攥着沈爷爷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知知走到炕前,叫了声:“爷爷。”
沈爷爷睁开眼,看见她,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知知……回来了。”
“嗯。您感觉咋样?”
沈爷爷摇了摇头,没回答。他喘了几口气,慢慢说:“你那个……示范田,今年……咋样?”
“好着呢。新铺了管道,今年麦子肯定增产。”
沈爷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力气。他攥着沈知知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
那天夜里,沈爷爷走了。
沈知知守在炕前,看着老爷子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眼睛闭上,手从沈奶奶手里滑落。沈奶奶愣了一瞬,然后嚎啕大哭,哭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寂静。沈大伯和沈三叔从厢房冲进来,沈大伯母和三婶子跟在后面抹眼泪。沈大柱蹲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沈知知站在炕边,没有哭。她看着爷爷的遗容,想起那年开学的事。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一锤定音:“行了,老二家的丫头去。”那句话,改变了她的一辈子。
她弯腰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地面上,实实在在的。
丧事办了三天。沈家村的规矩,老人过世停灵三天,亲戚来吊唁,吹鼓手吹吹打打,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沈知知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一路上没哭。村里人议论,说老沈家这个孙女心硬,爷爷走了连滴泪都没有。
沈知知听见了,没理会。
下葬那天,沈宝珠从砖厂赶回来了。她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上扎着白布条,站在人群后面。送葬队伍往回走的时候,她追上来跟沈知知并排走了一段。
“爷爷以前对你不错。”沈宝珠说。
“嗯。”
“那年你上学的事,是爷爷拍的板。奶奶不让你上,爷爷说‘让她上’。”
沈知知偏头看了沈宝珠一眼。沈宝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恨你。我觉得你抢了我的东西。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你没抢,是你自己挣的。”
沈知知没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沈宝珠拐向大房那边,沈知知进了二房。
晚上,赵桂芬坐在炕上叠孝布,忽然说:“你爷爷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知知看她。
“他说,‘老二家的知知,是咱沈家最有出息的。往后你们跟着她,错不了。’”赵桂芬擦了擦眼角,“你爷爷一辈子不管事,临走就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知低下头,把孝布折好,放进柜子里。
丧事过后,沈家恢复了平静。但沈爷爷一走,家里少了个主心骨。沈奶奶一下子老了很多,每天坐在门槛上发呆,不怎么说话。沈大伯和沈三叔开始盘算分家的事,两兄弟在院子里吵了几回,被沈奶奶骂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