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走后的第三天,白雾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村口的老槐树下不再有穿道袍的修士站岗,官道上不再有盘查的路卡。村民们照常下地干活,孩子们照常在巷子里追狗。云松白天睡觉,夜里上岭,灵液从八百涨到了八百一十。十天涨了十滴,一天一滴。不是妖兽不够多,是他现在的灵液质量太高了,每增加一滴需要的能量是引气境中期的十几倍。一阶妖兽的内丹像往杯子里倒水,杯子太大了,一滴水倒进去连杯底都湿不了。二阶妖兽的内丹勉强能用,但北麓的二阶妖兽已经被他猎得差不多了。
第十一天夜里,云松没有上岭。他在炕上坐了一整夜,不是修炼,是在想一件事——筑基的门在哪里。
他把神念沉入丹田,八百一十滴赤金色的灵液在缓缓旋转。灵液团不大,但很密,每一滴都重得像水银。灵液的量已经够了,质也到了,但筑基就是不来。像一锅水烧到了九十九度,差那一度怎么都烧不开。那一度不是火,是心。墨渊说心到了丹田就到了。他的心在哪里?他的心够不够硬?够不够静?够不够明?
云松从炕上下来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月亮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老槐树断了一根主枝的那一侧已经开始长新枝了,嫩绿色的枝条从断口旁边冒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它没有死。
陈远从屋檐下坐起来睡眼惺忪。“你没睡?”
“睡不着。”
“想筑基的事?”
“嗯。”
陈远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他已经不握鸡蛋了,但鸡蛋还在,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腰带上,他说留着做个纪念。“我在玄天宗的时候,听内门师兄说过,筑基不是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风来,等雨来,等雪来,等那个瞬间来。来了就来了,来不了一辈子也筑不了。”云松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等那个瞬间来。
天亮的时候钱通来了。他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葱油饼和酱牛肉。“今天不修炼了,去镇上。莫老先生说你该学妇科了。”
“妇科?”
“《金匮要略》里的妇人三篇。他说你学会了治妇人病,才算真正入门。”
云松把斧头别在腰间跟着钱通出了门。陈远留在家里修炼,现在每天只做一件事——打坐。他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除了吃饭、方便,屁股不离地。云松没有管他。修行是自己的事,别人管不了。
到青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云松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子站在街边吃了。济世堂的门开着,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配药。看到云松进来他摘下老花镜。“莫老先生在后院。他说你今天学妇人三篇。”
云松走进后院。莫老先生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交错。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半天没有落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云松一眼。“你的修为到引气境圆满了?”
“嗯。”
“筑基的门找到了吗?”
“没有。”
“不急。有的人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有的人不找它就自己开了。”莫老先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妇人三篇,《妇人妊娠病脉证治》、《妇人产后病脉证治》、《妇人杂病脉证治》。你拿回去读,读完了来找我。”
云松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师曰:妇人得平脉,阴脉小弱,其人渴,不能食,无寒热,名妊娠。桂枝汤主之。”他读了三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
莫老先生又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针。针比上一套长,六寸,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套针是让你练‘烧山火’和‘透天凉’的。上套针太短,烧山火要三进三退,短针退不出来。这套长针够用。”云松接过布包把银针收好。
从济世堂出来的时候,钱通蹲在屋檐下啃葱油饼。“完事了?”
“完事了。”
“走,去沈家药铺。沈万金说新到了一批川产药材,让你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东街往东走。沈家药铺的门开着,沈青衣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药材。看到云松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药材。“你来了。新到的川产药材在后院。”
云松跟着她走进后院。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沈青衣打开其中一间库房的木门。“这是新到的川乌,比上次的成色好。你看看。”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包川乌打开。川乌切片颜色淡黄,半透明,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云松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麻,麻到舌根,麻到喉咙,但不辣。炮制得很好,毒性已经去得差不多了,但药性还在。“这个多少钱一斤?”
“成本价,八十文。”
“来五斤。”
云松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柜台上。五两。沈青衣称了五斤川乌用油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川乌把银子推给沈青衣。“银子不够,剩下的先欠着。”
“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云松把川乌塞进药篓里走出沈家药铺。钱通跟在后面。“你买这么多川乌干什么?”
“备着。川乌能治风湿,也能杀人。万一玄天宗的人再来,至少有毒药可用。”
钱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快黑了。陈远还在打坐,盘腿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云松没有打扰他,走进屋里把川乌放在窗台上,把斧头解下来放在桌上。他从炕上拿起那本《金匮要略·妇人三篇》,翻到第一章,从第一条开始背。“师曰:妇人得平脉,阴脉小弱,其人渴,不能食,无寒热,名妊娠。桂枝汤主之。桂枝汤方: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
背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妇人怀娠六七月,脉弦发热,其胎愈胀,腹痛恶寒者,少腹如扇,所以然者,子脏开故也,当以附子汤温其脏。附子汤方:附子二枚,茯苓三两,人参二两,白术四两,芍药三两。”
附子。附子能温肾助阳,治妊娠腹痛。但附子有毒,孕妇用附子要非常谨慎。他想起莫老先生说过的话——“用药如用兵,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治病和打仗一样,要知道敌人是谁,也要知道自己有什么武器。
月亮升起来了。云松把《妇人三篇》的第三章背完,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背完把书放在枕头边上吹灭油灯。陈远在屋檐下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云松。”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云松沉默了一下。“等筑基了。筑基了,就能离开白雾村,去更远的地方。四大部洲,九天三界,哪里都能去。”
“你去那些地方干什么?”
“找筑基的门。也许门不在白雾村,在别的地方。”
陈远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虫子在叫,唧唧唧唧,一声接一声。夏天快到了。蝉还没出来,但已经在土里了。它在土里等了几年,十几年,有的等了十七年。等够了,就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云松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等够了,那个瞬间就来了。